老邮筒的锈迹里藏着整个社区的青春

巷口的绿皮邮筒不知何时被刷成了鲜红色，像一道突兀的伤口划在青砖墙上。我摩挲着它腰侧那道凹痕——那是十年前隔壁小虎学骑自行车时撞出来的，如今新漆覆盖下，连金属的肌理都变得陌生。

这个邮筒曾是整条街区的记事本。七十年代它见证过知青们颤抖着投递家书，八十年代收纳过个体户的第一张汇款单，九十年代则塞满了学生们交换的明星贴纸。王阿婆总在清晨六点准时出现，把当会计的儿子寄来的汇票小心塞进投递口；中学生莉莉每周五都会来拍打邮筒肚子，听里面情书碰撞的声响。

现在它变成了网红打卡点。穿汉服的姑娘们轮流倚着邮筒摆造型，却没人注意到底座上那道刻痕。那是2012年夏天，整条街的孩子用改锥合力刻下的身高标记，最高的那道属于已经移民加拿大的篮球少年阿凯。外卖员匆匆把车支在邮筒旁，他们更关心手机上的倒计时，而不是这个铁疙瘩经历过什么。

转角杂货店的玻璃柜台里，曾经排列着带邮资的牛皮纸信封。张老板会戴着老花镜帮人代写信封，他的钢笔字像印刷品般工整。如今这里变成了自助快递柜，冷冰冰的电子屏吞没了代写书信的温情。只有屋檐下那个生锈的牛奶箱还在，里面却塞满了房产中介的传单。

最热闹的是每月15号。退休教师陈奶奶总会戴上她的玳瑁眼镜，把养老金汇票对着阳光反复确认。整条街的人都认识她那件藏青色毛呢外套，肘部磨出的两个补丁像两枚荣誉勋章。现在社区改发电子津贴，再没人看见她小心翼翼舔湿邮票的背影。

我蹲下身，在邮筒底部摸到几道凹凸。那是我们小时候用石子刻的"秘密基地"字样，当年觉得能藏住全世界的秘密。如今秘密随着拆迁通知浮出水面，这个红色铁皮箱即将和整条老街一起消失。新来的摄影师正指挥模特摆造型，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邮筒投递口里卡着半张泛黄的明信片，像时光故意留下的书签。

回家的路上经过社区广场，几个孩子正在崭新的智能快递柜前刷脸取件。他们不会知道，十年前这里的沙坑边有个总爱撕邮票的小女孩，她收集的每一张邮票背面，都画着对未来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