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被外公打了一下,妻子停顿了5秒,然后取下外套裹住儿子
发布时间:2026-01-18 07:59 浏览量:1
五秒钟的停顿
陈默的小手背上,那块红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发亮,像一枚被粗暴按下的印章。三岁孩子的皮肤薄得像蝉翼,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他先是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嘴一咧——
哭声还没冲出喉咙。
林薇站在两米外的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炒菜的木铲。油烟机的轰鸣声突然变得遥远,客厅里的一切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她能看见父亲林国栋那只刚刚收回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还没完全平复。能看见母亲张秀兰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半个身影,嘴唇张开成一个“O”形。能看见从阳台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尘埃以一种近乎优雅的速度缓缓旋转。
五秒钟。
第一秒,她的目光锁定在儿子手背的红印上。边缘已经有些发紫,明天肯定会淤青。陈默终于哭出声来,尖利、委屈的哭声像一把锥子,扎进她的耳膜。
第二秒,她看向父亲。六十二岁的林国栋站在客厅中央,身板依然挺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散去,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着——这是林薇从小看到大的表情,每当她不听话、顶嘴、成绩下滑时,父亲脸上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只是这一次,对象不是她,是她三岁的儿子。
因为什么?因为陈默把外公的象棋棋子当积木玩,不小心弄丢了一个“车”。
第三秒,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七岁那年,她打翻了墨水,弄脏了父亲刚写好的工作报告。那一巴掌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持续了三天。十二岁,她偷偷看漫画书被逮到,父亲撕了书,罚她跪在书房角落。十八岁高考填志愿,她想学设计,父亲说“没出息”,逼着她报了会计。那一巴掌没落下来,但父亲摔了茶杯,瓷片溅到她脚边。
第四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在血脉里沉睡多年、此刻突然醒来的东西。她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杏仁眼里涌出的泪水,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我的孩子。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小小的、脆弱的人。而伤害他的人,是我的父亲。
第五秒,时间恢复正常。
油烟机还在响,母亲已经冲过去抱起了陈默,父亲站在原地,表情从愤怒转为一种混合着懊悔和强撑的强硬。“哭什么哭!”他的声音依然很大,“男孩子这么娇气!不就碰了一下吗?”
林薇放下木铲。动作很慢,很轻,木铲碰到灶台的金属边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转身,走向玄关处的衣架。
衣架上挂着她今天穿来的米色风衣,陈默的小外套,还有丈夫陈朗留下的一件夹克——他半小时前接到公司电话,临时回去加班了。林薇取下自己的风衣,走回客厅。
陈默还在哭,整个人埋在姥姥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张秀兰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责怪地看了丈夫一眼:“你也是,跟孩子较什么劲……”
林薇在儿子面前蹲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能看清孩子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她展开风衣,裹住儿子小小的身体。布料很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默默,不哭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妈妈在这儿。”
陈默从姥姥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林薇握住那只小手,温热的,还在轻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妈,我带默默先回去了。”
张秀兰愣住:“回哪儿?这都快吃饭了,我菜都洗好了……”
“回我们自己家。”林薇站起来,连带着把裹在风衣里的儿子也抱起来。三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但她抱得很稳。
林国栋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的眉头又皱起来,“饭都不吃了?就为这点事?”
林薇没有看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陈默的脸靠在自己肩上。“爸,这不是‘这点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被仔细打磨过,“您打了我的孩子。”
“我那是教育他!”林国栋的声音提高了,“小小年纪就乱动别人东西,不管教还得了?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就知道惯孩子……”
“教育不是打。”林薇打断他,终于转过脸,正视父亲的眼睛,“而且,您没有权利打我的孩子。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利。”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陈默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林国栋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困惑。似乎无法理解,那个从小对他言听计从的女儿,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张秀兰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手足无措:“薇薇,有话好好说,你爸他也不是故意的……”
“妈,我三十岁了。”林薇轻声说,“默默三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抱着儿子走向门口,换鞋。单手操作有些困难,但她坚持不用放下孩子。米色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没管。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薇薇!”林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东西。
林薇在门口停住,但没有回头。
“你……你真要走?”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薇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儿子。陈默已经不哭了,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玩她风衣的扣子,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平复了许多。孩子的恢复能力总是惊人,可那些看不见的伤痕呢?那些被恐惧刻进记忆里的瞬间呢?
“爸,”她背对着客厅说,“等您想明白了,为什么打孩子不对,我们再谈。”
门轻轻关上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林薇走得很稳,但心跳得厉害,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怀里的陈默很安静,过了一会,小声问:“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林薇亲了亲他的额头,“回我们自己的家。”
“外公生气了吗?”
林薇沉默了几秒:“外公需要时间想一想。”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紧了紧裹着儿子的风衣。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晒太阳,孩子追逐嬉戏,一切都平常得像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平凡的周末下午。
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陈默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等红灯时,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他——小脸靠在头枕上,睫毛湿漉漉的,那只受伤的手搁在腿上,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的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
到家时已是傍晚。打开门,客厅里还保持着早上匆忙离开时的样子:陈默的玩具散落在爬行垫上,她看了一半的书摊在沙发上,餐桌上放着没喝完的半杯水。一种熟悉的、属于他们小家庭的气息包裹过来。
林薇把睡着的儿子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她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给儿子做过饭、洗过澡、讲过故事,也曾在职场上敲击键盘、绘制图纸。而今天,它们抱起孩子,离开了她长大的家。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
“薇薇,到家了吗?”张秀兰的声音小心翼翼。
“到了。”
“默默怎么样了?手还疼吗?”
“睡着了。手背肿了,我待会儿给他涂点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他……在书房坐着,一直没说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薇薇,妈知道你心疼孩子,可你爸他……他也是为了孩子好,怕默默没规矩……”
“妈,”林薇打断她,“我小时候,您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爸爸是为你好’‘爸爸是爱你才管你’。可您知道吗?我直到上大学,晚上做梦还会梦见爸爸要打我,然后吓醒。”
张秀兰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爸不爱我。”林薇的声音有些哑,“他是爱的,用他的方式。但那种方式,伤到我了。而现在,他要用同样的方式伤我的孩子。”她顿了顿,“妈,我不能让默默再经历一遍。”
“那……那你们以后还回来吗?”
“等爸想明白。”林薇说,“或者,等他至少愿意承认,打孩子是不对的。”
挂掉电话,天已经全黑了。林薇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传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大概八九岁,因为数学考了八十五分,没到父亲要求的九十分。父亲把卷子摔在地上,让她跪着反省。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一颗颗砸在试卷上,把红色的叉号晕开。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那时她就在心里发誓:以后我有了孩子,绝不让他这样哭。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回忆。陈朗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和外面微凉的空气。
“这么黑?”他摸索着打开灯,看见沙发上的林薇,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薇抬起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卧室。
陈朗放下公文包,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脸色沉了下来:“默默的手怎么回事?”
“我爸打的。”
陈朗在沙发上坐下,握住林薇的手。他的手很暖。“为什么?”
“默默玩他的象棋,丢了个棋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朗叹了口气,把林薇揽进怀里:“你没事吧?”
“我带我儿子走了。”林薇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从我妈家,直接走了。没吃饭,没打招呼,抱着他就走了。”
“做得好。”
简单的三个字,让林薇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淌。陈朗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我怕。”林薇哽咽着说,“怕默默以后怕他外公,怕他们关系坏了,怕我爸生气再也不理我们……可是陈朗,当我看见我爸抬起手的时候,当我看见默默手上的红印子的时候,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你做了你该做的。”陈朗的声音很稳,“你是默默的妈妈,保护他是你的第一责任。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解决。”
那天晚上,林薇给陈默的手背涂了药膏。孩子睡得很沉,只是在药膏的凉意触及皮肤时,无意识地缩了缩手。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直到陈朗来催她睡觉。
深夜,林薇醒来。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显示屏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轻轻起身,走到儿童房门口。陈默踢了被子,小胳膊小腿摊开,睡成一个大字。她走进去,替他盖好被子,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手背——肿已经消了一些,但淤青更明显了,在夜色里泛着暗紫色。
她在小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记忆又翻涌上来。
十岁那年冬天,她发了高烧。父亲背着她去医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她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到了医院,父亲挂急诊、找医生、取药,忙前忙后。她打上点滴后,父亲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合眼。
那是爱吗?当然是。
可也是同一个人,会在她做错题时用戒尺打手心,会在她和同学玩到忘了回家时间时罚她不准吃晚饭,会在她青春期叛逆时摔门怒吼“滚出去”。
复杂的、矛盾的爱。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靠近了会疼,但又是唯一的依靠。
林薇低下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陈朗爱情的结晶,也是她脱离原生家庭、建立新生活的象征。她想要给他一种更健康、更完整的爱——不必通过疼痛来证明存在,不必通过恐惧来建立权威的爱。
可今天,那块来自过去的石头,还是滚进了她现在的生活里,砸伤了她的孩子。
第二天是周日。陈默醒来后,手背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青黄色,看着没那么吓人了,但孩子显然记住了昨天的事。吃早饭时,他小声问:“妈妈,我们今天不去外公家了吗?”
“不去了。”林薇给他剥鸡蛋,“默默,手还疼吗?”
陈默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他伸出小手,“外公为什么打默默?默默做错事了吗?”
林薇放下鸡蛋,认真地看着儿子:“默默,听妈妈说。你玩外公的象棋,没有先问外公可不可以,这是不对的。但即使你做错了,外公也不应该打你。打人是不对的,任何人都不应该打你,明白吗?”
三岁的孩子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如果以后有人打你,哪怕是爸爸妈妈,你都要告诉妈妈,好吗?”
“外公还会打默默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不会了。妈妈保证。”
早饭后,门铃响了。是张秀兰,手里提着保温桶和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妈,你怎么来了?”林薇让开门。
“来看看默默。”张秀兰进门,先去看外孙。看见孩子手背的淤青,她的眼圈红了:“哎哟,这下手也太重了……默默,还疼不疼?姥姥给你带了排骨汤。”
陈默看到姥姥,倒是很高兴,缠着她要玩拼图。
林薇去厨房热汤。张秀兰跟进来,帮忙拿碗筷。
“你爸昨晚一宿没睡。”母亲低声说,“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我进去给他送水,看见他拿着你小时候的相册在看。”
林薇的手顿了顿。
“早上我出门时,他问我……问默默的手怎么样了。”张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薇薇,你爸他……他后悔了。他就是拉不下脸来说。”
“妈,这不是拉不拉得下脸的问题。”林薇把汤倒进碗里,“这是原则问题。他必须明白,打孩子是错的。不是‘下手重了’,是根本就不该动手。”
张秀兰看着她,眼神复杂:“薇薇,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这么坚决。”
“因为我现在是妈妈了。”林薇轻声说,“我必须保护我的孩子,就像您当年……也应该保护我一样。”
母亲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的一周,林薇没有回父母家。每天下班去接陈默,做饭,陪玩,讲故事。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什么。
陈朗提出要不要他去找岳父谈谈,林薇拒绝了。“这是我的事。”她说,“我和我爸之间的事。”
周五晚上,林国栋打来了电话。这是自那天之后,父女第一次直接通话。
“薇薇。”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默默的手……好了吗?”
“淤青还没全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我那天冲动了。”林国栋说得艰难,“但默默确实太调皮了,不管教不行……”
“爸。”林薇打断他,“我们可以谈怎么教育孩子,但前提是,您得先承认打他是不对的。”
又是一阵沉默。林薇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
“我是你爸!”林国栋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惯有的强势,“我还不能教育外孙了?你们年轻人懂什么教育?孩子不管能成器吗?我当年要是不管你,你能有今天?”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逻辑。林薇闭上眼睛,感觉一种深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爸,”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您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证明您没错,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等您真的想明白了,再联系我吧。”
她挂了电话。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么多年了,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永远正确,永远权威,永远听不进别人的话。
陈朗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没事的。”他说,“给他点时间。”
“如果他一辈子都想不明白呢?”林薇的声音有些发抖,“难道默默一辈子不见外公?”
“不会的。”陈朗轻声道,“因为他爱你。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有问题。”
爱。这个字眼让林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薇和父母处于一种微妙的冷战状态。张秀兰每周会来一两次,送些吃的,看看外孙。林国栋没再来过,也没再打电话。家庭微信群死寂一片——以前父亲总会在群里转发养生文章、时政新闻,现在什么都不发了。
陈默偶尔会问起外公,林薇只说外公在忙。孩子很快被别的事物吸引,不再追问。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谁对他好,他就亲近谁;谁让他疼,他就远离谁。
四月底,林薇的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她开始加班。一天晚上,她十点多才到家,陈朗已经哄睡了孩子。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温着的饭菜。
“妈下午来了。”陈朗说,“送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她……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陈朗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林薇打开,里面是一本老旧的日记本,塑料封皮已经发黄翘边。
是她高中时的日记。
林薇愣了一下,坐下来,翻开。青涩的字迹记录着十七岁的烦恼:考试压力,暗恋的男生,和父亲的争吵。有一页被折了角,她翻到那里。
日期是2005年4月18日。上面写着:
“今天又和爸爸吵架了。因为我想报美术班,他说没用。吵到最后,他摔了杯子,说‘我白养你了’。我跑回房间哭。妈妈进来安慰我,说爸爸是爱我的,只是不会表达。可是妈妈,如果爱一个人就是要伤害他,那这种爱,我宁愿不要。”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七岁的自己,已经说出了她三十岁才敢说的话。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林薇五岁时的生日照。她穿着公主裙,头上戴着纸皇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父亲抱着她,那时他还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有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薇薇五岁生日。我的小公主。”
林薇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里的温柔还在。
她合上日记本,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五一假期,陈朗提议带陈默去郊外玩两天。林薇同意了。出发前,“我们带默默出去玩两天,周一回来。”
母亲很快回复:“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陈默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小嘴不停地问问题。阳光很好,路边的田野一片新绿。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时,林薇的手机响了。是张秀兰。
“薇薇,”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你爸住院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老毛病,高血压。昨天就不舒服,硬撑着不说。今天早上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张秀兰啜泣着,“薇薇,你爸他……他想见见默默。”
林薇看向不远处的陈朗和陈默。父子俩正在便利店门口,陈朗给儿子买冰淇淋。陈默跳着脚,指着冰柜里的某个口味,小脸上全是期待。
“哪家医院?”林薇问。
医院病房里,林国栋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他看起来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闭着眼睛,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张秀兰站起来:“薇薇来了。”
林国栋睁开眼睛。看到女儿和外孙,他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时的严肃。
“外公!”陈默还记得外公,挣脱林薇的手跑过去,但到了床边又停住,有些犹豫地看着外公的手——那只打过他的手。
林国栋注意到了孩子的迟疑。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慢慢伸出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手掌向上摊开。
手掌里,躺着一枚木头雕刻的小象棋。
“车。”林国栋的声音有些哑,“外公又刻了一个。给默默。”
陈默看看棋子,又看看外公,最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小木块。雕刻得很精致,车轮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默默,”林国栋看着外孙,“外公那天……不该打你。外公错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
张秀兰捂住嘴,眼泪掉下来。林薇站在原地,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陈默拿着棋子,抬头看妈妈。林薇点点头。孩子这才爬上病床边的椅子,把棋子举给外公看:“谢谢外公。它好漂亮。”
林国栋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有些僵硬,但很轻。
“爸。”林薇终于开口,“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林国栋还是那个语气,但少了些锋利,“你们不是出去玩吗?怎么回来了?”
“妈说您想见默默。”
林国栋看了女儿一眼,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嗯。”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张秀兰拉着陈默说要带他去买零食,借故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窗外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日记本……”林国栋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看了。”
林薇没说话。
“你那句话……‘如果爱一个人就是要伤害他,那这种爱,我宁愿不要’。”林国栋停顿了很久,“我看了好几遍。”
林薇感觉喉咙发紧。
“薇薇,”父亲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接近脆弱的东西,“爸这辈子……不太会当爸爸。我爸,就是你爷爷,他也是这么对我的。做错事就打,不听话就骂。我以为……我以为这就是教育。”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直到看见默默手上的印子,直到你抱着他走……我才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每次我打完你,你也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害怕,委屈,还有……还有恨。”
“爸,我没有恨您……”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
“有的。”林国栋苦笑,“有的。只是你自己没发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天你们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手,想着我刚才就是用这只手,打了我的外孙。就像当年,打你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你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你去医院,路上你趴在我背上说:‘爸爸,我难受。’我说:‘不怕,爸爸在。’”林国栋的眼睛红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好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可是后来,”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欺负你的人,成了我自己。”
眼泪从林国栋眼角滑落。这个一生要强的男人,在林薇面前哭过吗?没有。一次都没有。即使奶奶去世时,他也只是红着眼睛,背挺得笔直。
林薇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握住父亲没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曾经举起过又落下,打过她也背过她。
“爸,”她轻声说,“我们都重新开始,好不好?您学着用不打人的方式爱默默,我学着……学着原谅过去的那些疼。”
林国栋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默默他……”林国栋艰难地说,“还怕我吗?”
“孩子忘性大。”林薇说,“但您得让他知道,外公不会再打他了。这需要时间。”
“时间……”林国栋喃喃道,“我还有时间吗?”
“有的。”林薇说,“我们都有。”
那天下午,陈默在病房里玩了很久。林国栋教他认象棋上的字,给他讲每个棋子的走法。孩子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问问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这一老一小镀上温暖的金边。
张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不停地抹眼泪。
临走时,陈默主动爬到病床上,亲了外公的脸颊一下:“外公快点好起来,陪默默下象棋。”
林国栋愣住了,然后,很慢很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容。
“好。”他说,“外公一定快点好起来。”
回家的路上,陈默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头象棋。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他,又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陈朗握住她的手:“还好吗?”
林薇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好像……好像解决了一件事,但又有很多事才刚刚开始。”
“慢慢来。”陈朗说,“你们都需要时间。”
是的,时间。时间会让淤青消退,会让伤口结痂,也会让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慢慢松动。也许父亲永远不会完全改变,也许他们之间永远会有裂痕。但至少,今天,父亲承认了错误。至少,他愿意试着用不同的方式去爱。
而她会保护好她的孩子,用父亲当年没能做到的方式。
车开进小区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温柔的守望者。林薇抱出睡着的儿子,陈朗提着包跟在一旁。
电梯上升时,陈默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外公……”
林薇轻轻拍着他的背:“嗯,外公在。”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新的冲突,旧的伤疤可能还会疼。但至少在今天,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她抱着她的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她的父亲,正在学着如何不用伤害来表达爱。
这就够了。
足够让一个女儿,一个母亲,在漫长的黑夜里,看见一点点光。
足够让她相信,有些循环可以被打破。
有些爱,可以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