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辛苦钱
发布时间:2026-01-20 17:39 浏览量:1
渭南城向南上了大坡,就是东西两塬,塬上农业条件比不了渭河两岸平原地带,群众的日常生活历史上就很苦焦。在塬上行走,只要是三三两两的妇女聚在一起,便能看到她们每个人的胳肘窝里夹着一把夏收时节掐割好的麦秆,双手指尖在飞快地拧摁捏翻舞动,十分麻利地掐编着麦秆辫子,动作极度娴熟自然。相互之间谈笑互动,手里的活计总不停歇。掐编好的麦秆辫子定时定点会有人来收购,用于加工成草帽出售。
塬上妇女掐编麦秆辫子的传统较久,在过去价格相对好的年月,可以满足辣子油盐和针头线脑的日常开销,甚至相传一些妇女凭着指尖不停地勤奋劳作,攒够了为儿子娶媳妇的几百元聘礼钱。
近些年草帽的市场需求大幅削减,麦杆辫子的价格也降下来许多。礼拜天路过一收购点,周边围了好多售卖麦秆辫子的老人,脚下放置着捆绑好的麦秆辫子,等待收购的人检验评级定价。麦秆辫子很规整地绕圈捆绑,一圈足有二尺多长,总共要绕十八圈,这样就算是一把,一把的长度粗略估计最少要有三丈多。宽些的每把最高定价三块两毛钱,窄些的每把最高定价两块三毛钱。收购的商贩一把一把捏弄查看,根据品相给出价格,然后就是一番讨价还价。售卖者笑脸相对,轻声细语,好话说尽;收购者表情严肃,断定优劣,坚守底价。最终协商一致,统计算账,结账付款。
售卖者中有一老者,骑三轮电动前来,头盔没取,口罩没摘,僵硬的双手冻得不停打颤,故意让出路来让别人先予售卖。老者一直注视着成交的价格。老者的货品齐齐整整,每一把都用一根红塑料绳子捆绑,而且捆绑的位置和绳结都协调统一,活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老者的麦秆辫子最终以每把两块三毛钱的最高价格成交,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接过一百七十多块钱时,脸上露出了满意十足的笑容。老者解开棉衣外套的纽扣,小心翼翼地将钱装在内衣兜内,扣上扣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稳步向三轮车走去。
我赶上去向老者探讨问询。老者说售卖的麦秆辫子都是老婆自麦收以来辛辛苦苦掐编的。他说老婆已经七十好几了,一辈子勤快,手脚总是不停,地里和灶台上的事忙完,顺手就拿起麦秆来谄编,一天下来能编三把,有时更多,但如果一天超出四把,手指就僵硬,痛得受不了。夏秋季节好些,冬天双手经常裂开口子,缠上胶布,继续编,为的就是弄上几个零花钱,不向儿女们张口要钱。
老者说农村人难得很,靠地里的庄稼弄不来多余的钱,只是粮食够吃,院子里种些菜,基本上不用买。但平时人来客去、出门行礼、油盐酱醋、头痛脑热……也需要钱,只能把一点辛苦钱捏细掰碎,细水长流。
收购摊点前,继续讨价还价,算账付款;继续有人前来,有人回返。大伙都是为着赚上一点儿辛苦钱,为着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为着能够尽可能地挺直腰杆,为着能够守住农村老年人仅剩的一丝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