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老公说把院子借亲戚办婚礼同意后他:老婆大厨你来找餐具你租

发布时间:2026-02-26 20:00  浏览量:1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接上文: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桂花香淡去。

新的局,正要开始。

第五章 檀音与旧事

九月十七,婚礼后第一天。

我难得睡到八点,睁眼时陈勉已经出门上班。

枕边压了张便签,他的字迹歪歪扭扭:“老婆,晚上我早点回,草坪等我一起修。”

我把便签叠好,放进床头抽屉。

手机屏幕亮起,陈砚舟发来檀家及笄宴的初步需求文档。

一百二十三页PDF。

我冲了杯咖啡,从头翻阅。

檀音,南城檀家第四代独女,今年十五周岁。幼年随父母旅居瑞士,去年回国备考国际学校。性格沉静,喜古琴、茶道、苏绣,不喜繁复西式典礼。

及笄宴选址南城檀家老宅“漪园”,始建于清嘉庆年间,三进院落,占地四亩。

宾客预计八十人,均为檀氏近亲及世交。晚宴形式要求“江南韵致、新中式、不铺张但见格调”。

文档末尾附檀音手写短笺,字迹清稚:

“倪裳姐姐,我看过你设计的所有婚礼案例。

最喜欢海城那场五百桌,不是因为它盛大,是因为你在花厅角落放了一架旧秋千。

新娘说她五岁时的梦想就是在秋千上出嫁。

你真的帮她实现了。”

我握着咖啡杯,指节慢慢收紧。

那是七年前。

我刚入行第二年,还只是沁园的项目助理。

海城世纪婚礼筹备期四个月,预算无上限。新娘谭氏独女,要什么有什么,唯独那架旧秋千,是她已故外公亲手做、在老家院子挂了二十年的。

婚宴场地方说秋千太破旧,与迪拜空运玫瑰不搭,拒之门外。

我瞒着所有人,凌晨四点租货车,往返六百公里,从谭家老宅把那架秋千运到花厅角落。

婚礼当天,新娘看到秋千,泣不成声。

没有人知道那是我的主意。

谭家公关稿只写“梦幻婚礼,圆满礼成”。

时隔七年,隔着重洋与岁月,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案例文档里,读出了那架秋千的意义。

我放下咖啡杯。

回复陈砚舟:“陈叔,这单我接。档期排他,九月底前不接其他客户。”

他秒回:“好。”

下午两点,我驱车前往南城漪园。

檀家派了司机在高速口等,黑色商务车穿过老城区,七拐八绕,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灰墙门前。

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

青瓦压顶,墙内探出半檐翘角。

“倪总监,这边请。”

引路的是檀家老宅管家,姓邹,五十出头,中山装熨得笔挺。

他推开侧门,我跨过尺余高门槛。

然后站住了。

满院阳光筛过古银杏,在青石板上碎成流动的金。

不是那种修缮簇新的“仿古”。

是真的旧。

柱础石雕被风雨磨圆了棱角,阶前青苔生得恰到好处,檐角瓦当刻着百年前工匠的名姓。

邹管家缓声介绍:“漪园建于嘉庆十九年,咸丰间毁于兵燹,光绪末年重修。檀家祖居此地九代,这是第四代了。”

我沉默穿行。

过垂花门,穿游廊,绕过一座太湖石叠砌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女孩坐在水榭栏边。

她穿月白亚麻旗袍,长发用一支檀木簪绾着,膝上摊开半卷琴谱。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

——檀音。

十五岁,还没有被成年世界的客套磨损掉眼神里的清透。

她站起来,微微颔首:“倪总监。”

我叫她名字:“檀音。”

她怔了怔,随后弯起眼睛:“你看过我的短笺了。”

“看过了。”我望向水榭外的池子,残荷半池,锦鲤悠游,“秋千的故事,七年来你是第一个问起的人。”

她认真看着我。

“为什么不说呢?”她问,“明明是你做的。”

我望着池水,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不说?

当年我只是个项目助理,没有话语权,擅自调用运输资源是违纪。事后主管训诫,那趟运费从工资里扣。

我从未对任何人抱怨过。

不是高尚,是知道——有些付出,说出口就变味了。

“因为不需要。”我转头看她,“新娘知道那是外公的秋千,她哭了。那个哭是真的。我不需要她知道是谁运来的。”

檀音垂下眼睫。

沉默片刻,她轻声说:“我妈妈去年病故。”

我心里轻轻一动。

她继续说:“她生前最爱这漪园,说等退休了回来长住。可是漪园修缮了三年,完工时她已经不在了。”

风过水榭,残荷簌簌。

“及笄礼妈妈筹备过,从菜谱到请柬,她写了三十几页手稿。”檀音抬起眼睛,“倪总监,我不是要复制她的计划。我只是想……在这个她最爱的园子里,替她完成她想为我做的事。”

她递给我一本活页册。

封面是手写楷书:“音音及笄备忘”。

翻开。

菜谱八页,忌口备注、食材产地、盛器形制,朱笔圈点。

座次表四页,长辈席、平辈席,世交故旧关系脉络,用不同颜色标签区分。

仪式流程六页,每一步都标注“音音喜欢”或“音音怕生”。

最后一页夹着一朵压平的白色茶花。

檀音说:“这是妈妈那年从漪园茶花树上摘的。她说等我及笄时,这树应该长很高了。”

我合上活页册。

“檀音,”我说,“你妈妈的笔记我会逐条核对,能实现的都实现。”

她望着我。

“但及笄礼是你十五岁的成人礼,不是她未竟的遗愿清单。”

风静止。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可以在仪式里留一个环节纪念妈妈,不需要用整场典礼去完成她的遗憾。”我放轻声音,“你妈妈写了三十页,不是为了让你背负它,是因为她爱你。她爱的是你,不是一场完美的及笄礼。”

檀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中锦鲤都潜入水底。

她抬起眼睛,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倪总监,”她说,“我明白为什么你能做出那架秋千了。”

我没回答。

她弯起嘴角,这次是真的笑容。

从漪园出来已近黄昏。

邹管家送至侧门,递给我一只信封。

“这是小姐吩咐交给您的。她说,这是她妈妈的遗物里找到的,或许对策划有用。”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

海城日报,文化版,七年前。

副标题:她说,婚礼的本质不是炫耀,是圆梦。

我盯着那张剪报。

当年那篇报道我没接受采访,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挖到我的名字,发了这篇软文。主管看到后大发雷霆,说我不守本分、擅出风头。

之后三个月,我没接过一个项目。

再后来,我辞职。

这张剪报怎么会漂洋过海,被檀音母亲收藏?

又怎么会,在七年后的今天,回到我手里?

手机震动。

陈勉的消息:“老婆,我下班了,去花市买草籽?草坪压坏那块,趁秋天补种还能活。”

我慢慢把剪报装回信封。

“不用草籽,”我回他,“园林师傅说,桂花树老了,草坪也到头了。明年开春,我想把院子重新翻整。”

他秒回:“行,都听你的。”

顿了顿,又发一条。

“老婆,我今天跟姑姑打电话了。”

我停下脚步。

“我跟她说,瑶瑶婚礼餐具那笔溢价,你垫了两万五,还没还。姑姑说明天送钱来。”

夕阳落在老城巷口。

我靠着灰墙,打字。

“我没让你去要账。”

他回:“我知道。是我想说的。”

我望着那行字。

良久,把手机揣进口袋。

傍晚回家,婆婆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隔音门关着。

陈勉在客厅换灯泡,踩在凳子上,拧了几圈没对准螺纹。

我走过去,扶稳凳子腿。

他低头看我一眼,咧嘴笑。

灯亮了。

晚饭时婆婆端出砂锅鸡,难得没提白天的事。

陈德厚问起院子修缮,陈勉说“开春再说”,婆婆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口。

饭后我洗碗,婆婆磨蹭到水池边。

“倪裳,”她压低声音,“那个……檀家的单子,你接了?”

我关上水龙头。

她不自在地捋袖口:“今天你姑姑来还钱,跟我说什么檀家、南城、及笄礼……我也没大听懂,就听说那家人挺厉害的,请你出山。”

我擦干碗。

“妈,檀家是客户,我是策划,仅此而已。”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是想打听你工作,”她难得放软声气,“就是……以前从不知道你做这行这么出名。早知道,瑶瑶那事儿哪能让你白忙活,亲戚也不是这么当的。”

我把碗摞进消毒柜,按下开关。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站在水池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往后……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她。

三年了,她头一回用问句而不是祈使句跟我说话。

“先忙完檀家这单。”我关上消毒柜门,“然后修院子。”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夜里陈勉睡熟了。

我靠坐床头,翻开檀音母亲那本“及笄备忘”。

八页菜谱,有四道是苏式船点。食材需用太湖鲜莲、鸡头米、三虾。

九月二十,太湖莲已过季,鸡头米刚下市,三虾手剥费时费工。

但檀音爱吃。

座次表里,长辈席主位空着,备注小字:“音音外公年迈,恐难远行。若不能至,此处虚席,留一盏清茶。”

我合上活页册。

月光漫过窗台,映亮床头抽屉一角。

那里压着陈勉的便签。

“老婆,晚上我早点回,草坪等你一起修。”

九月十九,及笄礼前一天。

我再次到漪园做最后彩排。

童师傅被我请来指导船点制作,他在太湖边长大,年轻时专攻苏式面点,后来才转行宴席大菜。

“鸡头米老嫩正好,”他尝一颗,“三虾要现剥,今晚上工,明天清晨入馅,鲜味才出得来。”

檀音穿着淡绿旗袍,安静站在灶边看。

童师傅瞥她一眼,难得没赶人。

“丫头,学这个?”

她摇头:“不学,就想看妈妈吃过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童师傅刀一顿。

他没再说话,手底活计放慢几分,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分外清晰。

下午,座次区布置完成。

主宾席正中,留一只空位,漆盘里置白瓷茶盏。

邹管家小心翼翼点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檀音站在这席位前,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步。

“你妈妈会来的。”我说。

她没回头。

风从池上吹来,残荷香淡得几乎辨不出。

片刻,她轻声说:“倪总监,明天你会一直在吗?”

“会。”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月二十,晴,宜祭祀、冠笄。

漪园大门敞开,迎八十宾客。

檀氏近亲多穿改良旗袍、中山装,世交故旧有几位银发老者,拄杖徐行,在太湖石前驻足良久。

檀音晨起行三加礼。

一加发笄,二加发簪,三加钗冠。

每加一礼,赞者唱祝辞。

她的伯母亲手绾发,手指微颤,绾得极慢,像要把这一刻拉长到无限。

我站在回廊阴影里,对讲机里各岗位逐项报备。

船点出笼。

茶水温烫。

琴师就位。

一切如常。

檀音三加礼成,转身面向宾客。

她穿最后那套真红袄裙,金绣云纹,发间钗冠垂珠穗。

十五岁的女孩,在这一刻褪去最后一丝稚气,像池中初初展瓣的千瓣莲。

她开口,声音清稚平稳。

“感谢各位长辈莅临漪园,见证檀音及笄之礼。”

顿了顿。

“今日备薄酒素点,聊表谢忱。席间有一道三虾鸡头米,是我母亲生前最擅制的船点。她离开一年零七个月,来不及亲手做给我尝。今日借漪园灶火,邀各位共尝——这味苏州初夏的风。”

满院寂静。

风过银杏,碎金簌簌。

我看见主宾席那盏白瓷茶盏,茶烟依旧袅袅。

檀音没有哭。

她端起茶盏,向空位微微倾盏,洒半杯茶汤于地。

“妈妈,及笄礼成,女儿长大了。”

晚宴开席。

童师傅的三虾鸡头米获得满堂彩,几位苏州籍老者连添两回。

檀音敬酒时特意走到灶间门口,对童师傅浅浅屈膝。

童师傅没抬头,翻炒锅铲。

手背青筋突起。

夜九点,宾客散尽。

漪园重归寂静,只余银杏叶在秋虫声里簌簌飘落。

邹管家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身对我拱手。

“倪总监,今日辛苦。小姐请您稍留。”

我站在水榭边等她。

月光铺满残荷,池水幽黑,锦鲤沉底。

檀音换了日常旗袍,长发用那支檀木簪绾着,踏过石径。

她在我身侧站定,半晌无言。

“倪总监,”她开口,“妈妈那篇剪报,是七年前她回国探亲时收集的。那时候她刚查出病。”

我静静听着。

“她收藏所有关于婚礼、成年礼、家族传承的报道。她知道自己陪不了我太久,想让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人在做‘圆梦’这件事。”

她转头看我。

“她说,那个做秋千的姐姐,一定是个心里有爱的人。”

月色下她的眼眸很亮。

“我今天也圆了梦。谢谢您。”

我望着池水。

良久,开口。

“檀音,你妈妈说得不对。”

她怔住。

我转头看她。

“我运那架秋千,不是因为心里有爱。”

她等待下文。

我顿了顿。

“是因为五岁时,我外婆去世,她给我做的秋千被舅舅拆了当柴烧。我哭了一个月,没有人还给我。”

风静止。

檀音睁大眼睛。

我笑了一下。

“后来我入行做策划,遇到谭小姐。她想要的那架秋千,跟我外婆做的一模一样。”

“所以我没考虑预算、没考虑纪律、没考虑后果。”

“我只是想,这世上不该有第二个女孩,失去她的秋千。”

很久很久,檀音没有出声。

月光从银杏叶隙筛下来,在她年轻的脸庞落下细碎银箔。

她轻声说:“倪总监,谢谢你告诉我。”

我点点头。

“该谢你。你妈妈的剪报,让我想起入行的初心。”

夜风吹皱池水,锦鲤尾鳍一闪,没入深处。

我告别檀音,走出漪园侧门。

陈勉的车停在巷口,双闪一跳一跳。

他靠在车门边,抬头望灰墙内翘起的飞檐。

听见脚步声,转头。

“老婆,我来接你下班。”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地址?”

他挠挠头:“问童师傅的。他骂我三年来不关心你工作,现在才献殷勤,晚了。”

我嘴角微弯。

“然后呢?”

“然后他说漪园侧门好找,巷口有棵大银杏。”他拉开车门,“饿不饿?砂锅鸡还是糖芋苗?”

我坐进副驾驶。

“糖芋苗。”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巷弄。

后视镜里,漪园灰墙渐远,银杏树梢还亮着几点灯火。

九月二十一,秋分。

院子草坪补种完成,陈勉蹲在洒水器边调水流。

桂花落尽,枝头空疏。

童师傅托人送来一盆菖蒲,附字条:“此草耐阴,宜置书房。”

我把菖蒲摆在窗台,翻出檀音母亲那本“及笄备忘”。

扉页她写:“音音及笄,愿吾儿此后人生,有爱可依,有梦可追。”

我合上活页册。

手机震动,陈砚舟发来新消息。

“小倪总,檀家很满意。另外有位客户看了漪园及笄礼的现场照片,想请你策划明年开春的金婚宴。”

我望向窗外。

洒水器旋转,细密水雾在斜阳里织出一弯小彩虹。

陈勉回头,朝我挥挥手。

我低下头,回复陈砚舟。

“陈叔,档期可以排。但有句话我先说。”

“请讲。”

我打字。

“我策划的宴会,不为撑场面、不为攀比、不为给谁长脸。只为圆梦。”

“圆当事人的梦,圆他们没说出口的、以为早忘了的、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个秋千。”

三秒后。

陈砚舟回:“这才是我认识的倪裳。”

锁屏。

夕阳漫过窗台菖蒲,叶尖水珠熠熠。

陈勉在院子里喊:“老婆,水调好了,你来看看草坪踩得实不实?”

我起身。

推开门。

桂花树静立暮色里,枝头空空,却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六章 旧账与新约

九月二十五,陈瑶蜜月归来。

她晒黑了些,朋友圈发满三亚落日、无边泳池、免税店战利品。

婆婆每天捧着手机刷赞,时不时念叨:“瑶瑶这趟花不少钱吧?周家那边到底底子厚。”

陈勉闷头扒饭,没接腔。

九月二十七晚,陈瑶和周曜登门。

提着礼盒,热带水果加进口红酒,笑容堆得恰恰好。

“嫂子,蜜月带回来的,尝尝鲜。”她把礼盒搁茶几,“这次婚礼多亏你,一直没正式谢过。”

我给她倒茶。

她接过,目光扫过客厅,在我脸上停了停。

“嫂子,听说你接了檀家的及笄礼策划?”

消息传得真快。

“接了。”我把茶杯推过去。

她抿一口茶,斟酌着开口:“檀家在南城挺有名的吧?漪园那场,周家也有亲戚受邀,回来夸了几天。”

周曜在旁边点头:“说菜好、气氛好,跟普通酒席不是一个档次。”

我静静听。

陈瑶放下茶杯,笑了笑。

“嫂子有这么大本事,以前怎么不说呢?早点说,周家那边哪敢小瞧咱们。”

她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

但我听懂了。

她在怪我。

怪我“藏拙”,害她被周家挑剔;怪我“深藏不露”,让她错失在婆家抬头的机会。

茶烟袅袅,隔开两张笑脸。

“瑶瑶,”我开口,“你婚礼那天,八十桌席面,童师傅的工费是市价七成,餐具溢价两万五从我账上走,草坪压坏明年开春要翻修,那棵桂花树今年是最后一次花期。”

她笑容微僵。

“这些事,婚礼前我一个字没提,婚礼后也没催过账。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没回答。

“是因为我想等你蜜月回来,亲口问问你——那批青花瓷餐具,许老板说有人出双倍价截胡,那个人是不是你?”

屋里静了。

婆婆愣住,陈勉猛地抬头。

陈瑶脸色刷白。

周曜诧异看她:“瑶瑶?你什么时候……”

“我没有!”她霍然站起,“嫂子,你凭什么怀疑我?”

我看着她。

“许老板说,截胡的人是九月十三傍晚联系的,报得出童师傅的菜单、知道院子办酒八十桌、连你改口拜堂加了三道菜都一清二楚。除了自家人,外人办不到。”

她嘴唇发抖。

“而且那个人出双倍价截货,不是为了自己用,是为了让我无餐具可用,临时出丑。”

我顿一顿。

“瑶瑶,我当你是表妹,从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

她眼泪涌出来。

“我没想让你出丑!”她声音尖利,“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

婆婆急得拍沙发:“瑶瑶!你糊涂啊!”

她不管,冲我喊:“嫂子,你明明那么厉害,认识童师傅、认识许老板、连沁园老总都亲自上门请你!可你从来不说,就看着我在周家面前低声下气、看我为了省几千块加菜钱跟你磨破嘴皮——你心里是不是特得意?特瞧不起我?”

她哭得妆都花了。

周曜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陈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抬手拦住他。

“瑶瑶,”我声气平静,“你婚礼前找我要这要那,我有没有给?”

她噎住。

“八十桌席面,童师傅请了;青花瓷餐具,许老板仓里最后一仓货,我二点五倍溢价拿下的。你朋友圈发国宴大师掌勺、发青花瓷雅致,周家亲戚夸你有面子,那些赞是谁给你撑起来的?”

她攥紧衣角。

“你以为我藏着掖着,是为了看你出丑?”

我站起来,俯视她。

“我藏着,是因为这些是我的老底子,不是你炫耀的资本。”

“我掖着,是因为帮你是情分,没义务把全部家底摊开供你挑拣。”

“你觉得我瞧不起你?瑶瑶,我从头到尾只瞧不起你一件事——”

她抬泪眼看我。

“就是事到如今,你不反省自己伸手要太多,只怪别人给得不痛快。”

她像被抽去筋骨,跌坐回沙发。

周曜沉默片刻,开口。

“倪姐,那批餐具截胡的事,我真不知道。”他看一眼陈瑶,“婚礼后瑶瑶情绪不稳,我以为她是累的……这笔账,回头我跟她算。”

他转向陈瑶,语气冷下来。

“截胡自家嫂子,传出去周家脸往哪搁?我妈要知道,这事没完。”

陈瑶脸色灰败。

婆婆在旁边搓着手,嚅嗫着打圆场:“瑶瑶年轻不懂事,倪裳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应。

陈勉起身,走到我旁边。

“妈,”他声音不高,但稳,“瑶瑶不是三岁小孩,二十八了,该为自己的事负责。餐具溢价那两万五,加菜工费一万二,嫂子垫了三万七。姑姑还了一万二餐具钱,加菜的钱和截胡这事,瑶瑶得给嫂子一个交代。”

婆婆瞪眼:“陈勉!那是你表妹!”

“表妹更不该坑嫂子。”他回视,“妈,将心比心,你闺女将来嫁人,婆家亲戚这么算计她,你受得了?”

婆婆哑了。

陈瑶咬着唇,眼泪无声滚落。

周曜拽她手腕:“走,回去再说。”

她踉跄起身,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一顿。

“……嫂子。”

我没回头。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对不起。”

然后快步走出院子。

周曜匆匆点头致意,追出去。

院门关上。

婆婆抹着眼泪回房,陈德厚叹口气,跟进去。

客厅只剩我和陈勉。

他站在茶几边,盯着那盒没拆封的热带水果。

“老婆,”他哑声说,“瑶瑶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收拾茶杯。

“人是会变的。”

他沉默。

“以前她来咱家,还帮你腌过桂花。你说她手巧,剪的桂花枝齐齐整整。”

我顿了顿。

“那是四年前。她还没认识周曜,还没学会用‘亲情’当筹码。”

他看着我,眼眶微红。

“老婆,这三年,你是不是也发现我变了?”

我把茶杯放回托盘。

“你没变。”我转身看他,“你只是习惯了。”

习惯我承担。

习惯我隐忍。

习惯我不抱怨,就觉得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喉结滚动,没辩解。

良久,他低声说:“往后不会了。”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窗外桂花枝空,秋意一日深过一日。

九月二十九,周曜单独登门。

他没带陈瑶,提了茶叶礼盒,进门先道歉。

“倪姐,那批餐具的事我问清楚了。”他把银行卡放茶几,“瑶瑶九月十三联系许老板,用的她妈——我岳母的账户转账。她说当时就是一时冲动,看您什么都能搞定、什么都有门路,心里发堵,想做点事让您也急一急。”

我听着。

“她没想真让婚礼办不成,就是想让您也……也尝尝求人的滋味。”

周曜苦笑。

“倪姐,瑶瑶从小被家里宠到大,没受过挫折。跟了我之后,周家这边亲戚多、规矩多,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拼命想撑面子。您帮她越多,她越觉得欠您,又还不上,就……”

就扭曲成怨。

我没说话。

他把银行卡往前推。

“截胡那笔违约费,许老板退回来一万二,加上加菜工费,一共两万四,您收着。瑶瑶以后不敢了。”

我看着那张卡。

没接。

“周曜,钱我收下。”我顿了顿,“但瑶瑶欠我的,不是两万四。”

他愣住。

“她欠我一句真心的‘谢谢’,不是在朋友圈炫耀时带一句‘嫂子帮忙’,不是道歉时顺带解释‘我也有苦衷’。”

“是发自内心地承认:这件事,我倪裳帮了她,没有我,她的婚礼撑不起这个排面。”

周曜沉默。

良久,他收起卡。

“倪姐,这话我带给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其实瑶瑶说过,您婚礼那天在桂花树下拜堂,她爸把她手交给我的时候,她哭了。”他顿了顿,“不是哭出嫁,是哭那一刻忽然明白——您坚持让她从自家出门,不是为了显您院子大、懂规矩,是为了成全她爸妈二十几年养她的体面。”

他望着我。

“她说,您是个好人,是她自己心窄了。”

我没接话。

他走了。

院子重归寂静。

陈勉从书房出来,站在我身后。

“老婆,你说瑶瑶能真明白吗?”

我望着窗外桂花树。

“不知道。”

“那你还等她?”

我没回答。

等不等,不是我决定的。

决定权在她自己手里。

十月,国庆。

陈瑶没回娘家。

婆婆念叨几回,姑姑陈吕氏来过一趟,坐不久,喝茶时总看窗外。

陈勉加班渐多,每晚会发消息问吃饭没、院子收拾没。

我回:吃了,收拾了。

檀家及笄礼尾款结清,童师傅收到工费后请我喝茶。

他退休后在南城郊外租个小院,养兰花、盘核桃,日子清闲。

我到的下午,他正在院里晒陈皮。

“小倪总,檀家那单做得漂亮。”他递我一杯六安瓜片,“听说又有人找你了?金婚宴?”

我点头。

“客户姓沈,宜兴人,结婚五十年。老先生是退休建筑师,太太是植物学教授。想在他们自己设计的老宅里办宴,宾客十桌。”

童师傅捏着核桃。

“什么要求?”

“老先生说,他太太年轻时在宜兴竹海写生,说过一句话——‘等老了,想在竹林里吃一餐饭’。”

他动作停了。

“五十年了,他还记得。”

“记得。”

童师傅放下核桃,望着窗外那丛他种了五年的建兰。

“这单接。”

他转头看我。

“不接,你对不起那架秋千。”

十月中旬,我赴宜兴见沈老先生。

他八十一岁,背微驼,戴老花镜,手边不离速写本。

沈宅建在竹海边缘,是他退休后亲自画图、监工七年落成的。

白墙黛瓦,不施斗拱,檐角曲线像竹梢被风压弯的弧度。

沈太太七十九岁,坐轮椅,膝上盖毯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听力衰退,沈老先生凑近她耳边说:“这是倪老师,来帮咱们办竹林宴的。”

她认真看我,笑出细细皱纹。

“竹子选了吗?”她问,“老沈说毛竹太粗,淡竹太矮,要那种不高不矮、风过有清响的。”

沈老先生翻速写本给我看。

“这是宜兴本地紫竹,秆紫黑,叶细密。竹海东麓有一小片,树龄三十五年,高度正合适。”

他画了十几张草图。

从不同时辰的光影,到不同风向的竹音。

“十月十九是阴历十六,月满。那晚月色穿过紫竹林,地上光影该是这个样子。”他指着一张炭笔速写。

竹影斑驳,如碎银洒地。

我静静翻完十几页草图。

“沈老先生,这些光影效果,晚宴需要控制光源强度,紫竹叶密,顶光容易压氛围。”

他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在竹林外围架一圈地灯,色温三千K,照度不超过……”

他从速写本撕下一页,上面是手算的光照参数。

精确到勒克斯。

我看着那页纸,忽然笑了。

他停笔,抬眼。

“倪老师?”

“没什么。”我把参数夹进策划本,“您继续。”

十月十九,宜兴竹海。

金婚宴在傍晚开席。

紫竹林里设十张小方桌,每桌四位。地灯色温三千K,竹影婆娑,如铺一地流动的墨画。

沈太太穿暗红丝绒袄裙,沈老先生换藏青中山装,领口别一枚褪色银胸针——那是他们结婚照上同款。

他没有推轮椅。

他扶着她,一步一步,从竹径那头慢慢走来。

风过紫竹,叶梢清响。

宾客都是五十年故交,没有人鼓掌,没有人高声。

只是静静望着那对白发人,走完这短短二十米竹荫。

席间有一道鸡头米甜汤。

沈太太舀一勺,慢慢咽下。

“老沈,这不是宜兴的。”

沈老先生笑:“是苏州的。你年轻时在苏州读大学,说那里的鸡头米比太湖三白还鲜。”

她怔了怔。

“你还记得。”

“记得。”

她放下调羹,握住他的手。

满座无言。

夜九点,宴席散。

我站在竹林边缘,对讲机里工人撤桌。

沈老先生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慢慢走回来。

“倪老师,”他递我一页折起的速写纸,“这是今晚的竹影。送给你。”

我展开。

月光,紫竹,地灯柔光。

角落里,他用铅笔淡淡勾勒一架小小的秋千。

他笑了笑。

“我听说你做过一架秋千。”

他望着竹林深处,他太太正由护工搀扶,缓缓走向宅门。

“她年轻时也想要一架。我总说忙,忙完这个项目就做。”

“退休后开工,做了一半,她病了。”

“那架秋千至今还在后院,半成品。”

夜风拂过,竹梢沙沙。

他把速写纸轻折,放进我手心。

“下次来,应该能完工了。”

十月二十二,我从宜兴返程。

陈勉来高铁站接我。

他等在出站口,穿一件我没见过的灰毛衣,手里捧着杯热奶茶。

“老婆,宜兴冷吧?”

我接过奶茶,捂手。

车驶入市区,他忽然说:“妈今天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跟你商量院子翻修的事。”

我侧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耳廓微红。

“她说,桂花树这花期过了,明年不一定能开。趁冬天翻土,请园林师傅看看,能不能养养根。”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

“妈还说,以前她不知道院子对你这么重要。”

“现在知道了?”

他点点头。

“知道了。”

车窗外街灯流泻。

我靠着椅背,奶茶暖意从掌心渗进血脉。

十月二十五,陈瑶来了。

独自一人,没提礼盒,没化妆。

婆婆开门时愣住,她低声叫“姑”,鞋尖在门槛边磨蹭。

我站在客厅,她看见我,脚步停了。

“……嫂子。”

我点点头。

她走进来,在沙发坐下,手攥着包带。

沉默很久。

“嫂子,周曜把你的话带给我了。”她声音低哑,“我想了很久。”

我没催促。

她抬眼,眼眶泛红。

“婚礼那天,我爸把我手交给周曜,我哭了。不是哭出嫁,是哭——原来我爸妈那么舍不得我,以前我总嫌他们啰嗦、嫌家穷、嫌他们不能给我撑腰。”

她哽咽。

“你让他们坐主位拜堂,不是为难我,是替我把面子还给他们。”

她低下头。

“嫂子,截胡那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因为嫉妒您,就想让您也着急。您帮我是情分,我不领情还恩将仇报……”

她顿住。

眼泪啪嗒落在包带上。

“对、对不起。”

我看着她发顶。

二十八岁,终于学会说这三个字。

“瑶瑶,”我开口,“你婚礼当天,八十桌席面,你敬酒时有没有专门谢过你爸妈?”

她怔住。

“没有,”她低声,“我忙着应付周家亲戚,敬酒都是跟周曜一起……”

“那从今天起,记着每月回家吃顿饭,不用买贵东西,陪你妈剥豆子、听你爸讲年轻时的闲话。”

她含泪点头。

“童师傅那边,我不需要你去道歉。但周家如果以后想请名厨办宴,你该知道怎么引荐——不是用‘亲情’,是用钱和尊重。”

她又点头。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

陈勉从书房探出头,看一眼这边,又缩回去。

我端起凉掉的茶,喝一口。

“截胡的事过去了,往后不提。餐具款结清,加菜工费周曜还了,咱们账目两清。”

陈瑶抬起泪眼。

“那嫂子,你……你原谅我了?”

我望着她。

“我原不原谅你,没那么重要。”

她愣住。

“重要的是你自己能不能原谅自己。”

“往后想起这场婚礼,别只记得自己出过的丑、受过的气,也记得——你爸在拜堂时忍泪把你手交给周曜,你妈替你理了三次头纱。”

“他们养你二十八年,不是为了看你嫁人后,把娘家当旧衣裳。”

她眼泪决堤。

那天陈瑶在院子坐到黄昏。

婆婆留饭,她摇头,说周曜下班来接。

临走时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望了很久。

枝头空空,叶子也落了大半。

她轻声说:“这树明年还会开吗?”

我没答。

她笑了笑。

“嫂子,明年开花的时候,我来帮您腌桂花。”

车灯亮起,她钻进副驾驶。

周曜朝我点点头,驶入暮色。

院子重归寂静。

陈勉站在我身后,良久没说话。

十月二十九,陈砚舟转发来一封邮件。

发件人:檀音。

主题:无。

正文只有一张照片。

漪园那棵银杏,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

树下站着个十五岁女孩,穿月白旗袍,发绾檀木簪。

她仰头望着树梢,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金箔。

陈砚舟附言:“檀音说,明年银杏黄时,想请你来漪园喝茶。”

我放大照片。

女孩唇角微弯,不是及笄礼那天的强作镇定。

是真正的、十五岁的笑。

我保存照片。

锁屏。

窗外秋深,院子草坪新草已泛青。

桂花树静立夕照里,枝头空疏,但根系深扎。

明年。

明年还有很多事。

第七章 冬至

十一月,陈勉生日。

他提前一周就开始旁敲侧击:“老婆,今年生日咱不去外面吃了吧?你腌的糖桂花还有吗?”

我翻他一个白眼:“早送人了。”

他蔫了三天。

生日当天,他下班回来,见桌上摆一碗阳春面。

煎蛋流心,青菜碧绿,面汤清澈见底。

他愣在玄关。

“你……你不是说糖桂花没了吗?”

我搁下筷子。

“桂花开的时候我腌了六罐,送给姑姑一罐、童师傅一罐、檀家小姑娘一罐,还剩三罐。”

他换鞋蹭过来。

“那我的呢?”

我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玻璃罐。

标签手写:“陈勉,2024年秋。”

他抱着罐子,站在厨房门口傻笑。

“老婆,这标签是你第一次写我名字。”

我低头收碗。

“以前没写过?”

“没。”他揭开盖子闻了闻,眯起眼睛,“以前你只写‘桂花酱’‘糖渍桂’‘2023秋’……没有陈勉。”

我顿住。

三年。

我腌了三年桂花,竟从未在任一罐上写他的名字。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夜他主动洗碗,哼走调的歌。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笨拙地挤洗洁精、冲不净泡沫、把碗摞得歪歪扭扭。

窗外初冬第一场雨,淅沥敲打桂花叶。

他回头,咧嘴笑。

“老婆,明年我帮你腌桂花。”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十二月初,婆婆染了场重感冒。

高烧三天,陈德厚陪夜熬出黑眼圈,陈勉请了年假往医院跑。

我负责送饭。

第四天婆婆退烧,靠坐病床,看我摆开保温桶。

皮蛋瘦肉粥,清炒菜心,山药排骨汤。

她端起粥,喝一口。

沉默片刻,忽然说:“倪裳,你嫁进来三年,我头一回吃你做的病号饭。”

我搁下汤勺。

她低头,搅着粥。

“以前总觉得你闷,不吭声,干活再利索也隔一层。”她顿了顿,“现在想想,是我不让你吭声。”

病房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你刚嫁来那年,中秋节做了一桌子菜,我嫌你糖醋鱼太甜,你第二年改做清蒸。你给陈勉织围巾,我说灰扑扑不好看,你拆了重织成藏青。”她抬起眼,“你改了三年,我没说过一句好。”

她把粥碗放回桌板。

“倪裳,妈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婆婆立规矩,老公不说话,我就把气撒在下一辈身上。”

她眼眶泛红。

“我以为这是做媳妇的本分,熬成婆就好了。没想到你……”

她没说下去。

我替她掖好被角。

“妈,粥凉了,先吃。”

她怔怔看着我,端碗。

那顿饭后,婆婆没再提从前的事。

出院后她把攒了一冬的旧毛线翻出来,说要给陈勉织新围巾。

陈勉受宠若惊:“妈,我有围巾……”

“你那围巾是三年前的,早薄了。”她头也不抬,“倪裳那件也旧了,我一起织。”

她戴老花镜,对着视频学新花样,线团滚得满沙发。

陈德厚默默捡线团。

冬至。

陈家惯例要聚宴,今年轮到姑姑陈吕氏家。

往年这种场合,我是厨房帮工、席间斟茶、散席收拾的默认人选。

婆婆系围裙时,陈勉说:“妈,今天我帮姑姑备菜。”

婆婆看他一眼,又看我。

“倪裳,你呢?”

我穿上大衣。

“我去姑姑家帮忙。”

姑姑陈吕氏的厨房比陈家小一半,灶台贴满防油纸,边角卷起。

她正在水池边刮鱼鳞,见我进门,愣一愣。

“倪裳?你怎么……”

我接过刮鳞刀。

“姑姑,鱼我来杀,你去备配料。”

她站着没动,看了我半晌。

“陈勉打电话来说,今天你们两口子都来帮忙。”她声音有点哑,“这孩子,以前没见他这么懂事。”

我低头刮鱼鳞,没接话。

她转身去切姜丝。

那天中午,陈家亲戚坐满两桌。

周曜也来了,陈瑶坐他旁边,话不多,主动给长辈斟茶。

婆婆拿出的新围巾,陈勉围上,她嫌花样织松了,拆了半截重织。

姑姑陈吕氏最后一道菜上桌,解围裙时我递给她热毛巾。

她接过去,覆在脸上片刻。

放下时眼眶微红。

“这毛巾也是你准备的?”

“怕您忙忘了,备一条。”

她攥着毛巾,没说话。

宴散,帮忙收拾。

陈瑶磨蹭到最后,在我刷碗时站到水池边。

“嫂子。”

我没回头。

她沉默很久,低声说:“周曜他妈上周提了,明年开春他妹妹订婚,想在周家老宅办西式冷餐会。”

我冲净碗碟,摞进沥水架。

“她听说我认识沁园的人,想让我帮忙牵线。”她顿了顿,“我没应。”

我侧头看她。

她绞着手指。

“我说,沁园是我嫂子的旧关系,要请得她同意。我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我把最后一只碗沥干。

“周家什么反应?”

她咬唇。

“周曜妈有点不高兴,说亲戚之间帮个忙也这么见外。周曜替我挡了,说请人是大事,得尊重专业。”

我擦净台面。

“那你怎么想?”

她抬起眼。

“我想,如果嫂子愿意接周家的单子,那是嫂子的事。我不该拿你的本事当人情。”

窗外冬至日短,暮色早早四合。

我看着她。

二十八岁,学会说“不该”。

“瑶瑶,”我说,“周家妹妹订婚还有四个月,不急。你先学会在周家不提‘我嫂子认识谁’。”

她怔怔点头。

“等周家人忘了你有这门‘亲戚牌’,你还愿意凭自己的本事帮他们,那时再说。”

她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嫂子……你是说,将来我还有机会?”

我没答。

沥水架上的碗碟折射暮光,莹润如新。

她站了站,轻声说:“谢谢嫂子。”

转身出门。

冬夜来得快。

陈勉开车,我坐副驾驶,暖风烘出桂花香——他把那罐糖桂花拆了,在车里放了一小包做香囊。

“老婆,”等红灯时他开口,“姑姑今天跟我夸你了。”

我靠着椅背。

“夸什么?”

“夸你教瑶瑶,什么是真帮忙。”他顿了顿,“她说,以前家里人都觉得你话少、人冷、不好接近,现在才知道,你是那种……帮人也不吭声的类型。”

绿灯亮。

他踩油门,声音放轻。

“姑姑说,这性子像她过世的妈。”

窗外街灯流淌。

我转头望着夜色。

外婆。

那个给我做秋千、被舅舅拆了当柴烧、让我哭了一个月的外婆。

她不爱说话,手极巧。

秋千架是她用拆了旧门板的杉木做的,绳索搓了三天,磨破了掌心。

我坐上去,她推我,笑着。

那年我五岁。

她走的时候,我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冬至夜最长。

陈勉睡熟,我独坐窗前。

桂花树沐着路灯薄光,枝桠在风里轻颤。

园林师傅说,老树冬眠,别剪枝、别施肥、别扰它。

开春自然知道。

我合上手机。

锁屏是檀音那张银杏照。

这世上,有人五岁失去秋千,三十五岁还没忘记。

有人十五岁失去母亲,在及笄礼上替她喝一盏清茶。

有人七十九岁坐轮椅,八十一岁丈夫还在为她画竹影参数。

有人二十八岁才学会说“对不起”,有人六十岁才学会织围巾。

冬至一阳生。

万物都在等待。

我也在等。

等那棵桂花树,明年肯不肯再开一次花。

第八章 春分

次年春分。

院子翻修工程在三月初动工。

园林师傅姓周,五十来岁,秃顶,烟斗不离手。他绕着桂花树转了四圈,蹲下抠开树基表土,捻一撮在指腹。

“根没烂。”他站起来,“去年花期耗空了树力,养一冬,开春看造化。”

婆婆每天早晚浇水,记着周师傅说的“不干不浇、浇则浇透”。

陈勉网购三本桂花种植手册,夜里戴老花镜研读,被陈德厚笑“临时抱佛脚”。

我不催,也不问。

三月十二,植树节。

周师傅带来一包腐熟肥,教婆婆在树冠投影边缘挖沟浅埋。

婆婆蹲在地里,沾两手泥。

她抬头,赭色围裙蹭脏一片。

“倪裳,你看这沟挖得够深不?”

我蹲下,用手掌量。

“再深两指。”

她埋头继续。

陈勉在草坪补种马尼拉草,光脚踩实新土,回头喊:“妈,肥撒匀了吗?”

婆婆头也不抬:“晓得,你管好你那些草!”

陈德厚在廊下修整旧藤椅,榔头敲得笃笃响。

我站在桂花树旁,阳光穿过新发的枝桠,落在肩头。

三月十五,姑姑陈吕氏送来一株嫁接的四季桂。

“这是银桂品种,养好了月月开花。”她把盆栽放在桂花树侧,“怕你院里的老树万一……总得有个接续。”

婆婆沏茶,两人在廊下聊起陈瑶小时候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三月十八,周曜独自登门。

他提着一只竹篓,掀开盖布,是六盆菖蒲。

“瑶瑶听说童师傅送过您菖蒲,去花市挑了这些。”他顿了顿,“她脸皮薄,自己不敢来。”

我接过竹篓。

“周家妹妹订婚宴,定在哪天?”

他愣住,旋即眼睛亮起来。

“四月十六,您……”

“四月我有档期。”我把菖蒲搁上窗台,“让瑶瑶把需求发我,别转手,她自己写。”

他用力点头。

三月二十,春分。

清早,婆婆在院子里喊:“倪裳!你快来看!”

我推门。

桂花树东侧枝顶,簇着十几粒米白花苞。

不是去年那样满树金蕊。

是疏疏的、怯怯的,像老人新生的细软发茬。

婆婆站在树下,仰头看,不敢伸手碰。

“周师傅说今年不一定开,这不是开了吗?”

她声音微颤。

陈勉举着手机从屋里冲出来,对着花苞横竖拍照。

“老婆,我发给周师傅看看!”

陈德厚背着手,绕树走了两圈,没说话。

嘴角抿着,压不住笑意。

我没走近。

隔着五六步,望着那十几粒花苞。

风过,细香似有若无。

像老朋友隔着人海,遥遥点头。

上午九点,檀音发来照片。

漪园银杏新绿,嫩芽从苍黑枝干钻出来,毛茸茸的。

她附言:“倪总监,茶花也开了。”

照片里,那棵及笄礼时还秃着的茶花树,满枝殷红。

我存下照片。

九点半,童师傅电话。

“小倪总,院子桂花开了?”

“开了十几朵。”

他哼一声:“我就说嘛,那树灵性足,舍不得你。”

顿了顿。

“宜兴沈老先生的秋千,前天完工了。他太太坐上去,推了三次。”

我靠着窗台,菖蒲叶尖触到腕侧。

“她开心吗?”

童师傅沉默两秒。

“开心。八十岁的人,笑起来跟姑娘一样。”

窗外,婆婆搬出小凳,坐在桂花树下择豆角。

陈勉终于加上周师傅微信,正比对着花苞照片,逐条输入观察记录。

陈德厚的藤椅修好了,坐上去试了试,又低头加固一处榫头。

日光温软,草芽从新铺的草坪缝隙探出绿针。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置顶是一条新建策划案。

宾客:双方父母,姑姑一家,童师傅,檀音,沈氏夫妇。

桌数:一桌。

菜品:童师傅主理,菜单未定。

特别环节:无。

底稿备注栏,我写一行字:

“五年前结婚时,没办婚礼,没穿婚纱,没敬父母茶。

不是因为不想。

是那时觉得,这些形式不重要。

现在知道了,不是形式重要。

是重要的人,值得一个郑重的仪式。”

锁屏。

三月二十,春分。

昼夜等长,寒暑平。

万物生发。

桂花树开十几朵迟来的花。

我在策划本里,写下人生第一场为自己做的宴会。

傍晚。

陈勉从手机里抬头,望见窗台边我。

“老婆,你在笑什么?”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弯着嘴角。

“没什么。”

顿了顿。

“桂花开了。”

他探头望。

老树东枝,那十几朵米色小花,正在夕照里静静吐香。

很淡,要凑近才闻得到。

但确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