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创作100讲:乐府与歌行(第5讲)

发布时间:2026-02-26 20:29  浏览量:1

前四讲聊完诗体、字数,今天先聊一个被今人严重误解的概念:乐府与歌行。

这题目看着古雅,说白了就一件事——古人唱K的歌词,后来被文人抢去当经典供起来了。

这事儿有意思极了。好比今天的广场舞神曲,五十年后被人写进音乐史,成了“经典民歌”,再五百年后被人拿着放大镜研究平仄对仗——当年的舞步早忘了,只剩下纸上的字被人当圣经念。

乐府和歌行,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先问个问题:你知道“乐府”最初是什么吗?

不是诗集,不是诗体,是一个官方机构——相当于今天的国家级文艺制作中心,更通俗点说,就是汉武帝手里的“星光大道”节目组。

很多人以为乐府是汉武帝创立的,其实不是。秦代就已经有了正式的“乐府”官署,1977年秦始皇陵出土的错金银钮钟上,清清楚楚刻着“乐府”二字;汉初的孝惠帝、文景时期,也早已设有“乐府令”的官职,负责宫廷音乐的管理。

真正让乐府“出圈”的,是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把乐府的职能彻底扩大:不再只管宫廷礼乐,而是专门负责大规模搜集民间歌谣、整理各地曲调、制作新的音乐作品。他派出一批人,拿着纸笔(相当于今天的录音笔),走街串巷,把老百姓随口唱的歌记下来,带回宫里让乐工谱曲、演唱,既可以观民风、知得失,也能给皇家宴饮增添烟火气。

这就叫“采风”——我们今天说的文艺创作“采风”,根儿就在这儿。

这些被搜集来的民间歌词,后来就被称作“乐府诗”。它们原本不是什么高雅文学,就是老百姓干活时喊的号子、过节时唱的小曲、情人间赌咒发誓的情话、生离死别时掏心窝的哭腔。比如那首千古流传的《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哪是文绉绉的诗?这是一个姑娘对着天喊出来的情话,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老天爷在上!我要跟你好一辈子!除非山平了、水干了、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地合到一块儿,咱俩才分手!

可正是这种“喊出来的”东西,两千年来打动了无数人。为什么?因为真。真的情感,不需要修饰,不需要对仗,不需要平仄。它只要说出来,就够了。

汉武帝之后,乐府机构几经兴废,但乐府诗这种体裁,却一直流传了下来。只是慢慢地,文人开始介入了。

他们觉得民间那些歌词太糙、太直白,不够雅。于是开始模仿乐府的风格、沿用乐府的旧题目,自己写“乐府诗”。其实早在西汉,司马相如等文人就已经参与了宫廷乐府《郊祀歌》的创作,东汉班固的《咏史》,更是现存最早的文人五言乐府诗。但真正把文人乐府推向第一个高峰的,是曹操父子。

曹操写《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调子,还带着民间乐府的慷慨直白,还有民歌的劲儿,但已经文雅多了,有了文人的胸襟与风骨。

到了他儿子曹丕,写了一首《燕歌行》,句句押韵,文辞优美,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成熟七言乐府诗,堪称七言诗发展的里程碑,也让乐府诗的文人化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再到曹植,《白马篇》《美女篇》,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写得好是真好,但已经听不见老百姓的大嗓门,只剩文人的精雕细琢了。

这就是乐府的第一次“被高雅化”——从民间的脱口而喊,变成了文人的提笔而唱。

第二次高雅化,在唐朝。

唐人写乐府,已经不满足于照着老题目、老调子填词了。李白写《蜀道难》《将进酒》,题目是乐府古题,内容却全是自己的心声、自己的狂放,把乐府的自由精神推到了极致。

杜甫更往前迈了一大步。他干脆抛开了所有乐府古题,“即事名篇,无复依傍”——这是后来元稹对他的评价,意思是看见什么事、有什么感慨,就自己起个题目写,完全不被旧的格式、旧的题目束缚。比如《兵车行》《丽人行》,全是自创题目,却完全继承了乐府写现实、写民生的内核,这就是“新题乐府”,也是后来中唐新乐府运动的先声。

真正把“新乐府”做成一场文学运动的,是白居易、元稹、李绅这群中唐诗人。他们明确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给这种新体裁定了名字叫“新乐府”,还定下了明确的创作标准:要写现实、要刺时事、要让老百姓看得懂,不能玩虚的。白居易写的《卖炭翁》《观刈麦》,就收在他的《新乐府五十首》里,字字句句都扎在现实上,扎在老百姓的痛处上。

到了这一步,乐府诗彻底完成了它的蜕变:从民间的歌,到文人的诗,再到知识分子的良心。

很多人以为歌行是唐朝人发明的,还有人说它是“乐府的唐朝分店”,其实都不对。

歌行的雏形,脱胎于汉魏乐府,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已经有了成熟的作品。南朝鲍照的《拟行路难》十八首,句式长短随心,抒情酣畅淋漓,换韵自由奔放,已经完全具备了歌行体的所有核心特征,是公认的歌行成熟之作,比唐代早了近300年。

那为什么大家一提到歌行,最先想到的都是唐朝人?因为唐朝,是歌行体发展的黄金巅峰期。唐人不满足于照着老调子填词,他们把乐府里那种自由奔放、不被格律束缚的精神彻底拿了出来,配上唐人独有的开阔气象、浓烈情绪,把歌行体玩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

很多人搞不清歌行和乐府的关系,其实很简单:二者是交叉关系,不是从属关系。

用乐府古题创作、原本能入乐的歌行,属于“乐府歌行”,比如李白的《将进酒》、高适的《燕歌行》;

完全自创题目、和音乐没有绑定,只继承了自由抒情的内核的作品,就是独立的歌行体,不属于乐府诗,比如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那歌行的核心特点到底是什么?

不是很多人以为的“杂言为主”,恰恰相反,七言才是歌行的主体,只是可以灵活杂用三言、五言、九言等长短句,核心是:句式不拘、篇幅不限、押韵自由,节奏完全跟着情绪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李白绝对是歌行的头号玩家。你看《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三言、五言、七言混着来,想长就长,想短就短,情绪到了,句子就跟着出来了,完全没有半点束缚。

杜甫也把歌行玩出了新高度。《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看似随口写来,却句句有画面、字字有情绪,从自己的破茅屋,写到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家国情怀,这就是歌行的力量。

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更是歌行体的巅峰之作。通篇七言,句数不限,篇幅自由,想写多长写多长,《长恨歌》八百四十个字,《琵琶行》六百一十六个字,放今天,就是一首叙事拉满、情绪到位的超长叙事曲。

歌行的本质是什么?就是古人最自由的情感出口,是唐朝人酒桌上、江船上、驿馆里的KTV爆款。

你想象一下:李白在长安的酒楼上,喝高了,拍着桌子,张口就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旁边的人击节叫好,赶紧拿笔把这脱口而出的句子记下来——这就是歌行最鲜活的创作现场。

它从来不是憋在书房里,对着韵书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是从嗓子里冲出来的,从心里淌出来的。

讲了这么多,乐府和歌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核心是《汉书·艺文志》里的八个字:感于哀乐,缘事而发。

这八个字,说透了乐府和歌行的灵魂,而且两个半句,缺一不可,绝不能随便简化成“感事而发”。

什么叫“感于哀乐”?就是有发自肺腑的真感情。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悲愤就是悲愤,不装、不端、不扭捏,不会端着架子说“老夫今日甚感悲凉”,只会脱口而出“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什么叫“缘事而发”?就是有具体的事儿才写。不是无病呻吟,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真的碰着事儿了——看见了寒风里卖炭的老头,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流离,遇着了惺惺相惜的琵琶女,心里堵得慌,不吐不快,才提笔写下来。

有真情,有实事,这才是乐府歌行的真传统。

可今人写乐府、写歌行,有几个还记得这个传统?

你看看网上那些标着“乐府”“歌行”的诗,写的是啥?不是“秋月春风等闲度”,就是“人生如梦几多愁”。辞藻挺美,对仗挺工,可读完之后,你根本想不起来他到底因为什么事儿写的,到底有什么真心话说不出来。

这就是“有乐府之名,无乐府之实”,只剩个空壳子。

今人学乐府歌行,最大的误区,就是盯着形式,忘了本质。

总有人追着问各种规矩:

乐府一定要用古题吗?不一定。杜甫的新题乐府、白居易的新乐府,全是自己起的题目,核心是继承精神,不是死守古题。

歌行一定要写杂言吗?不一定。白居易《长恨歌》《琵琶行》通篇七言,依然是千古第一流的歌行,杂言只是可选的灵活形式,从来不是必备要求。

乐府歌行一定要押固定的韵、守固定的格律吗?不一定。汉乐府就有灵活的押韵方式,古体诗的押韵自由度极高,可平可仄,可一韵到底也可中途换韵,不用死守近体诗的平仄对仗。

但有一件事,是一定的:一定要有真事儿,一定要有真感情。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今人偏不干。非要先学格律,先背韵书,先研究什么题目是乐府古题、什么句式是歌行正格。研究来研究去,把乐府歌行的魂研究没了,只剩下一堆规矩和术语。

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人问怎么跳广场舞,专家告诉他,要先学人体解剖学、运动力学、音乐节奏理论。等他把这些都学完了,广场上早没人了。

乐府歌行也一样。它本来是老百姓随口唱的广场舞,被文人捧成了精致的芭蕾舞,又被学者研究成了枯燥的人体解剖学。可真正能打动人的,从来都是那些带着烟火气、带着真心的句子,不是那些符合所有规矩、却没有半点灵魂的空壳。

这里必须纠正一个最致命的常识错误:古体诗(包括乐府、歌行),必须押韵,不存在“可以不押韵”的说法。很多人以为古体诗自由,就可以不用押韵,这是完全错误的。从古至今,没有一首不押韵的诗能流传下来。

古体诗的自由,是押韵规则的自由:它不用像近体诗那样,必须押平声韵、必须一韵到底、不能邻韵通押;它可以押平声韵,也可以押仄声韵,可以隔几句押一次,也可以中途换好几次韵,甚至可以句句押韵。但无论如何,必须有韵脚,这是诗的底线,也是乐府和歌行作为“歌词”的根本属性。

那么,这第五个知识点,对你写诗到底有什么用?

用处就一个:记住乐府歌行的精神,别被它的形式捆住手脚。

你写诗之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我有没有真真切切碰到一件事?我有没有发自肺腑的话想说?我有没有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的感情?

如果有,那就写。可以用乐府古题,可以自己起新题;可以写五言,可以写七言;可以通篇整齐,也可以长短随心;可以一韵到底,也可以跟着情绪换韵。怎么写都行,只要你是“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

如果没有,那就别写。憋着。等真的有话想说了再写。

这就是乐府歌行教给我们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

诗,不是憋出来的,是碰出来的。

不是写出来的,是喊出来的。

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自己不得不说的。

汉乐府里有一首《悲歌》,开头两句是:“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什么意思?心里苦得哭不出来,就唱首歌当哭;回不了家,就远远望一望故乡当回家。

这就是乐府的精神——它不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是普通人抒发情绪、安放心事的出口,是用诗,给心里的情绪找个落脚的地方。

今人写诗,有几个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大多是用诗装点门面、显示身份、证明自己有文化。这也没错,但别打着乐府的旗号。乐府不是给你装门面的,是给你说真心话的。

最后送你一句话,是汉乐府《长歌行》里的名句,你肯定听过: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八个字,不用翻译,谁都懂。为什么懂?因为它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上——每个人都后悔过,每个人都伤悲过,每个人都希望年轻时更努力一点。

这就是乐府:它不说你听不懂的话,它只说你想说说不出来的话。

你写诗,要写到这个份儿上,才算入了乐府的门。

至于那些格律、对仗、平仄——都是后话,都是皮毛。先有事儿,先有真感情,再来谈这些。否则,写得再工整,也只是个“格式正确的废话”。

(本文为“古诗词创作100讲”系列第五篇。下一篇,我们将聊“平仄的概念”——为什么古人写诗要分平仄?这里头的秘密,比你想的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