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跟舅回家
发布时间:2025-12-15 09:08 浏览量:3
别哭,跟舅回家
我妈没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我八岁那年的夏天。
医院的味道,是消毒水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的甜腥气。白大褂来来往往,脚步声落在走廊上,沉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蹲在太平间门口的台阶上,手指抠着水泥缝里的青苔,眼泪掉下来,砸在鞋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屋里的争吵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是我爸和几个亲戚。我爸说他要再婚,女方不乐意带个拖油瓶;姑姑叹着气说自家三个孩子都养不活,实在腾不出手;大伯搓着手,支支吾吾说男孩还能考虑,丫头片子终归是别人家的人。他们讨论我的语气,像在商量一件没人要的旧家具,摆在那儿碍眼,扔了又可惜。
我妈躺在里面,再也不会摸着我的头说“囡囡乖”,再也不会在我放学回家时,端出一碗飘着葱花的热汤面。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而我,成了他们眼里的累赘。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烧红的橘色。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我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有人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落在我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一张算不上好看的脸。头发乱蓬蓬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沾着的泥点。是我那个常年不着家的舅舅,别人嘴里的“小混混”,听说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瞎混,打架斗殴,没个正形。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哭得更凶了。
屋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甚至隐隐有了升级的趋势。舅舅皱了皱眉,站起身,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门。“吵什么吵?”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爸看见他,皱起眉:“你怎么来了?这儿没你的事。”
舅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我爸脸上:“我姐的女儿,我不护着,等着你们欺负?”
姑姑连忙打圆场:“阿远,不是我们不想要,实在是……”
“别废话。”舅舅打断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他的肩膀不算宽厚,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踏实。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牛仔外套上,闻到了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抱着我,转身对着屋里的人说:“这孩子,我带走了。以后,我养。”
我爸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仿佛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你想清楚,这可是个麻烦。”
舅舅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姐用命换来的宝贝,不是麻烦。”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抱着我,一步步走出医院的大门,晚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干了脸上的泪痕。我听见他低声说:“囡囡,别哭。跟舅回家。”
那天之后,我就跟着舅舅过日子。他没什么正经工作,白天蹬着三轮车去市场拉货,晚上有时候去夜市摆摊卖些小玩意儿。他不再跟那些狐朋狗友瞎混,身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烟火气。
他会在冬天的清晨,把我的校服放在炉子边烤得暖烘烘的;会在我放学回家时,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烤肠;会在我写作业遇到难题时,挠着头说“舅也不会,明天带你去问隔壁的老师”。他没什么文化,却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县城。每次打电话,他总说“别惦记家里,好好读书”。假期回家,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才发现那个曾经的小混混,已经悄悄老了。
有一次我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他正在择菜,闻言手顿了顿,笑了笑:“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顿了顿,他又说:“再说了,那时候看你蹲在台阶上哭,跟个没人要的小猫似的,我心里难受。”
我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原来,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对你说“别哭,跟我回家”。
就像庄子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对我来说,舅舅的那双手,就是我的江湖。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家,让我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