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劝谕:做好人与人之间的诗性联结

发布时间:2025-12-16 15:28  浏览量:3

离职后这三天,其实是一种冷战。

严格来说,是那晚她洗碗时那阵异样的敲打声开始的。比往日重,又不至于摔碎什么,像在丈量愤怒与克制的边界。她的腰椎让她不能久站,可她在厨房待了四十分钟——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每次坐在沙发上默默刷手机。茶几上摊开的书本,放着的烟灰缸,水果和茶杯,在我看来都分外的像存折,房贷本、学费和购物单之类的变体——象一句俗语那样,放到桌面上来了。

冷战进入第三天,那种异样的沉默长出了新的质地。

不再是坚硬的冰,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晨起时窗上那层薄霜,看得见,摸得着,但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只在玻璃上留下水痕,证明它存在过。

早晨七点,我和妻子在厨房相遇。她烧水,我热粥。两个人在不到四平米的空间里,精确计算着移动轨迹,避免触碰。水壶鸣叫时她伸手,我也正好转身拿碗,手背几乎擦过。我们都停住了,零点几秒的停顿,像电影里被慢放的镜头。然后各自退开半寸,让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这种沉默有了形状和重量。

早餐后,妻子在阳台站了很久。她看着那盆绿萝——我连续浇了三天水,枯黄的边缘似乎停止了蔓延,但也没有返青的迹象。这种“没有更坏”的状态,竟成了我们冷战三天来最好的隐喻。

“去外面走走?。”她突然说,没有回头。

我愣了一下:“去哪?”

“公园吧。”她说,“冬天了,该去看看。”

为什么“冬天该去公园”,没解释也没说“我们一起去”。但那个“该”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日常逻辑,像“该吃饭了”“该睡觉了”一样自然。这是冷战以来她第一次提出共同行动,虽然用最平淡的语气。

换鞋时,我发现我的旧运动鞋被擦过了。鞋面上的泥点不见了,鞋带被重新系过,结打得很工整。我蹲在玄关,手指抚过干净的鞋面,突然鼻酸——这是她昨晚或今早做的,在我睡着或还没醒的时候。冷战中的照料,比热战时的争吵更让人心碎。

公园里的冬天是另一副面孔。

不是山上那种肃杀的、哲学性的冬天,而是琐碎的、具体的冬天。落叶堆在路边,被扫成一个个小山丘。湖面结着薄冰,几个孩子试着扔石子,看能扔多远才会砸破冰面。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打太极,动作缓慢得像在抵抗时间的流速。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不是陌生人的安全距离,也不是亲密人的贴近距离,而是两个熟悉又暂时隔阂的人,在重新校准的距离。

冷吗?”我问。这是出门后第一句话。“还好。”她说,把围巾又裹紧一圈。

我们走到了湖边。冰面上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偶尔有鸟掠过,影子在冰上一闪而过。妻子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下,木椅冰凉,冷意透过裤子传来。

她盯着湖对面。

那里有一对老夫妻在拍照。老先生摆弄着三脚架,老太太站在一棵梅树下——只有那棵树还开着花,小小的,粉白色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句突然的抒情诗。老先生调了很久,终于按下快门。然后小跑过去,和老太太并肩站着,用自拍模式又拍了一张。

“他们几乎每周都来。”妻子说,声音很轻,“夏天拍荷花,秋天拍银杏,冬天拍梅花。”

“你认识?”

“晨练时见过几次。”她说,“老太太腿脚不好,老先生总是扶着她,走得很慢。”

我们不再说话,看着那对老夫妻慢慢收拾器材,慢慢离开。他们的“慢”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像在说:急什么,冬天还长,花还会再开。

外面待久了,身上变得冷起来了。

妻子打了个寒颤,很轻微,但我看见了。我脱下外套——这件她缝过袖口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羽绒服还带着我的体温,这个认知让我们之间的沉默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隔阂,而成了一种共享的、温暖的无言。

“那年冬天,”妻子突然开口,“你追我的时候,也在这公园。”

我怔住了。那是二十五年前,我们刚认识。我确实约她来过这个公园,但事情久远,记忆模糊了。

“那天比今天还冷。”她继续说,眼睛看着湖面,“你脱了外套给我,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我说不用,你说‘没事,我热血青年’。”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说了这句话,说完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逗得她大笑。

“后来你感冒了一周。”她说。

“你每天给我送粥。”我说。这个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她用小保温桶装着白粥,坐在我宿舍楼下等我下来拿。粥里总是藏着惊喜——有时是肉松,有时是碎青菜,有时是半个咸鸭蛋。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了温度,有了共同的过去像暗流一样涌动。

“辞职的事,”良久,她突然悠悠地说,眼睛看着湖面的水鸭,“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不是完全反对。”

我等待下文。水鸭子们一个猛扎如水,在另一片水域又突然冒了出来。

“我是害怕。”她说,“害怕你后悔,害怕我们撑不住,害怕……害怕你发现诗养不活人后……”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抛到水面,荡起无数涟漪。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因为你说你‘醒了’。”她终于转过来看我,“一个人醒了,你怎么能让他继续睡?”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三天来没理解的东西。她的沉默不是惩罚,不是反对,而是一种退让——退到足够远的地方,让我去验证我的“醒”。而她自己,留在原地,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

“对不起。”我说。冷战三天来第一句道歉。

“我知道。”她说,“写诗的你,值钱。”

水鸭子们继续玩它们生存的迷藏。

回去的路上,我们之间的那“一个人”的距离神秘的消失了。

不是刻意靠近,而是在某个拐弯处,她和我,很轻的触碰。身体的,或心灵的。她的手很凉,我的手也不暖和,但两只凉手握在一起,竟慢慢生出温度。

“那盆绿萝,可能救不活了。”

“我知道。但还是要试试。就像……”

“……”

“就像有些东西,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是要试试。”

快到公园门口时,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在雪中升腾,形成一小团温柔的雾。我买了一个,掰开,一半给她。我们站在路边,在凛凛的凉风中,吃着同一个红薯。甜,烫,真实。

冷战的三天,在冬天的大自然的劝谕和凉拌中——有了一种更深的懂得:懂得沉默也可以是一种语言,懂得距离也可以是一种靠近,懂得在诗养不活人的现实里,依然要为人写诗——保持自己也打动别人。

而冬天的劝谕就是:在寒冷中并肩行走,本身就是一种温暖的抵抗,一种最好的诗性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