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吧，啊吧，我们村里的哑巴

天全有几个哑巴，其中一个就在我们村。

根据辈分，哑巴是我们父亲的同辈，

按理来讲，我们这一代应该管他叫叔的

，但由始至终，我们这一代小孩没有谁叫过他一声“叔”。因为哑巴不会说话，我们也不会手语，无法沟通就成了障碍。

许多人不知道，

多数哑巴是聋在先，哑在后

。所以，我们村里的哑巴也是又聋又哑，到了后面的时候还近视了，看人都需要眯着眼，夜里经常撞到树上或者墙上；牙掉了一些后，在哇哇叫时，原本扁平的嘴巴更扁了；嘴角还不时淌着口水，和身上许久没换的衣物锼味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哑巴的样子和哑巴的气息。

忙于生存的时代，家里也时常揭不开锅，哑巴好像也不需要特别的照顾，所以只要干完地里的活

，哑巴不是一个人在村里游荡，就是窜到街上去走走

。

村里人来人往时，碰到哑巴，

想不想理他，完全看个人心情

。想理他就点个头，不想理他就迎面而过，仿佛彼此从未碰到过。

没有人知道哑巴如何看待这些人和事，因为哑巴不会说话。也没人想了解他在想什么。

也因为哑巴不会说话，

捉弄哑巴，便成了我们这一代小屁孩的快乐

。

躲在哑巴背后，用树枝敲打一下，哑巴就看了一眼，不做理会。我们又扔一块石头朝哑巴打去，哑巴应该是被打痛了，声嘶力竭地追了过来，应该是想狠狠揍我们一顿。

我们吓的撒腿就往家里跑，关着门，任凭哑巴在屋外踢着门“啊吧，啊吧”地胡乱大叫，

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哑巴的愤怒，这种感觉紧张刺激又害怕

。

直到父亲打开门，拉着哑巴，边说边比划着，才把哑巴劝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哑巴要打小屁孩，哑巴就吃了“哑巴亏”

父亲也倒是清醒，没说那句老人吓唬两三岁小朋友的话：

再不听话，就让哑巴把你背去卖了

。劝走哑巴后，转过来抽出竹条棍棒之类，一顿修理。

基本的道理父亲是知道的，如果家里不修理，就会像“许壳子”一样，被哑巴修理的鼻青脸肿，哭爹叫娘地求饶。

第二天，我们碰到哑巴，没一句道歉，早就将昨天挨的打忘的干干净净

，又想逗哑巴耍了

。便试着靠近哑巴，见哑巴没有要报复昨天被石头打痛了的意思，索性爬到哑巴背上去了。

哑巴顺势在原地转了起来，一圈又一圈；欢笑中，看不到哑巴的嘴角是不是扬起了笑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快乐的时候。

此刻，我们可能是朋友。

而没过多久，

又往哑巴扔一块树枝或者石头，又一样地被哑巴追到家里

，然后又是父亲一顿修理。

再一次想起那句：

再不听话，就让哑巴把你背去卖了

。

稍懂事一些，有了哑巴不懂的成长烦恼，

父亲就说了一句不准逗哑巴，我们就再也没逗过哑巴了

。取而代之的是，拉着哑巴坐在竹林下的石头上，让哑巴给我们按摩。

哑巴的手非常的粗糙，那是地头干活磨出的缝隙，按在背上的时候却又异常的舒服。

哑巴按了几下后，见我们只顾着聊，自己像是成了仆人一样

，便停了下来，不再按了。

这时，来了几个小孩，准备逗哑巴，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现在轮到我们吓唬他们了：

再逗哑巴，就把你背去卖了

。小孩一愣一愣的不敢再向前，或许真的怕被哑巴背去卖了。

哑巴可能感受被保护，也大胆起来了，左手对着小孩比个圈，右手竖起中指穿过去。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哑巴比出这个动作时，就像一个人知道糖是甜的，却从没尝过甜是什么味道

；哑巴没有结过婚，不知道人间滋味。听说年轻时介绍了几个都没成，就再也没后续了。

过了许多年，我们这些逗他的小屁孩已经长成了精神小伙，

逗哑巴也不再是一件快乐的事了

。

和以前的大人一样，碰到哑巴时，

打不打招呼全凭自己当时的心情

。偶尔也给哑巴散一枝烟，哑巴买不起烟也不会抽烟，却也不拒绝递过来的烟。

哑巴学着别人的样子抽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最后硬是巴哒巴哒冒完了，不浪费一口。

看着哑巴抽烟的样子，想起父母说过哑巴的那些话。

父亲说：

哑巴很勤劳的

，家里的农活他都要做。

父亲又说：

哑巴是很有规矩的

，年轻时候一起去吃喜酒，别人不动筷子，他是绝不动的。

母亲说：

哑巴很可怜

，没人管，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有时候地头背东西，一个人摔倒了，打的又痛，全靠自己一个人硬撑起来。

听了这些话，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又过了一些年，冬天时，我回去看到了哑巴。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显得格外孤独，耷拉着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一副苍老的模样。一阵寒风吹起，我连打招呼的想法都没有。

到是哑巴身上

那件新外套帮哑巴打起了几分精气神。

听说哑巴这件新衣服是侄女给他买的，又听说是发的，无从考究。

哑巴的新外套上，袖口和胸口已有污渍，这说明哑巴已经穿了很久了。新外套遮挡不住里面那些以前的、破旧的、气味还很大的衣服。

这样的穿着，像是城市贫民窟外建起的遮羞墙

。

后来，竹林不在了，逗他的小子也长大了，不会再做那样冒犯的事了。哑巴也老了，不再去追那些逗他的小孩了。

2009年3月的一天，听到一个消息：哑巴走了，去了天堂，原因是一场交通意外。

从此，就再也没有听到有人讲：

再不听话，就让哑巴把你背去卖了

。

有天，突然想到一个事：

哑巴叫什么名字？我们这辈没人知道

。

文：小二锅 制作：雅小安

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讲述自己的雅安故事

投稿题材为雅安各区县的

人物故事、日常烟火、风景美食、游行打卡、城市记忆、社会发展、社会杂谈、民俗文化、历史往事等

等，与雅安相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