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给女首长开车,那晚暴雨车坏了,我们在车里度过了一夜
发布时间:2026-01-21 10:28 浏览量:6
86年,夏天。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水泥地面被太阳烤得能煎熟鸡蛋。
我,李卫国,二十四岁,刚从部队复员,托了点关系,进了市机关的小车班。
开上了那辆锃光瓦亮的伏尔加。
我的任务,是给新来的副市长陈清开车。
第一次见她,是在市委大楼的走廊里。
她从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得体的蓝色连衣裙,头发是那种刚烫过不久的卷,一丝不乱。
漂亮。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但第二个词,是“不好惹”。
她的眼神很锐利,像探照灯,扫过你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她没看我,径直走了过去,身后跟着一串点头哈腰的干部。
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努了努嘴。
“瞧见没,那就是你的‘头儿’,陈副市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年轻的女副市长,在86年,可是个稀罕物。
第二天,我正式上岗。
一大早,我把车擦得跟镜子一样,停在市委家属院的楼下。
那是一栋苏式红砖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
八点整,她准时下来了。
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三个字:“去市府。”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应了一声,发动了汽车。
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她。
她没看窗外的风景,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给她那严肃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这种沉默和规律中度过。
我每天准时接她上班,送她下班。
有时候,她会去下面区县视察,一走就是一天。
车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
她不说话,我也不敢主动搭腔。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后视镜,隔着一个遥不可及的身份鸿沟。
我只是个司机,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小角色。
而她,是这个城市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政治新星。
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观察她。
我发现她很忙,非常忙。
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车上那十几分钟,她几乎都在看文件,眉头总是微微皱着。
我也发现她很累。
好几次,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只要车一到目的地,她立刻就会坐直身体,脸上恢复那种锐利而冷静的表情,像一个准备战斗的士兵。
她有个儿子,七八岁的样子,叫小军。
偶尔,周六她会加班,让我去学校接小军。
小军跟他妈妈一点都不像。
很瘦,很腼腆,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
每次接到他,我都会给他买一根冰棍。
他会小声地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舔着,生怕化了。
有一次,我把他送到家,陈清正好也在。
她看见儿子手里的冰棍,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谁让你吃这个的?要拉肚子的!”
小军吓得一哆嗦,冰棍掉在了地上。
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赶紧解释:“陈市长,是我给他买的,天太热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
“李师傅,以后不要给他买这些东西。”
“教育孩子是我的事,不麻烦你。”
她说完,拉着哭泣的儿子就上了楼。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地上那滩慢慢融化的糖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觉得她有点不近人情。
但转念一想,她一个女人,在官场上打拼,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必须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严格要求。
也许,这就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真正让我对她改观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我送她去一个纺织厂调研。
车间里又热又吵,棉絮满天飞。
她跟在厂长后面,一边走,一边问,问得很细,从生产流程问到工人待遇。
走到一个角落,一个年轻的女工大概是中暑了,突然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几步冲过去,半跪在地上,把那个女工抱在怀里,大声喊:“快!叫医生!把她抬到通风的地方去!”
她的白衬衫上,蹭满了油污和灰尘。
她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
那一刻,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副市长。
她只是一个关心另一个女人的,一个普通的女人。
后来,在回去的车上。
她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李师傅,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谢我。
“刚才,你也冲过去了,想去帮忙,我看到了。”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想到,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她竟然注意到了我。
“应该的,陈市g长。”我有些结巴。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女工,跟我差不多大。”
“她的孩子,可能也跟小军差不多大。”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圈,有点红。
那天以后,车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的话,偶尔会多一点。
有时,会问问我家里的情况。
有时,会聊几句天气。
虽然还是不多,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感觉,她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开车的工具。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很快,进入了八月。
南方的八月,是雨季。
天气说变就变,常常是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瓢泼大雨。
那天,她要去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经济会议。
早上出发的时候,天气还很好。
谁知道,下午回来的时候,天就阴沉得像一块黑布。
车刚开出邻市的地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像是在敲鼓。
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在眼前划出两道模糊的月牙。
路上的车,都打开了车灯,像水里游动的萤火虫。
“陈市长,雨太大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停一下?”我有点担心。
这年头的路,可不像现在,很多都是土路,一下雨就变得泥泞不堪。
“不行。”她回答得很干脆,“晚上还有一个会,必须赶回去。”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天色越来越暗,下午四点多,已经跟晚上一样。
闪电像一条银蛇,在天边乱窜,把天空劈成惨白的两半。
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巨响,感觉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
陈清在后座,也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她也很紧张。
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
开着开着,突然,车头猛地一沉!
“噗”的一声闷响,发动机熄火了。
我心里一凉,完了。
我尝试着重新打火。
“咔,咔,咔……”
发动机发出几声无力的呻吟,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车,抛锚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过时,才能看清路边那些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怎么了?”陈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算镇定。
“报告陈市长,车……车好像坏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能修好吗?”
我下了车。
雨水瞬间就把我淋了个透心凉。
我打开引擎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借着闪电的光,我看到里面的线路一片狼藉,应该是短路了。
我根本修不了。
我回到车里,浑身都在滴水,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不行,线路烧了,得找修理厂。”我沮丧地说。
陈清沉默了。
我们两个,都被困在了这辆小小的伏尔加里。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她手里那块上海牌手表的荧光,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声,风声,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冷吗?”她突然问。
“还……还好。”我说。
其实我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后备箱里,应该有我的一件备用外套,你去拿来穿上吧。”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打开后备箱,里面除了千斤顶和备胎,果然有一个纸袋子。
袋子里是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很厚实。
我回到车里,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换上了那件外套。
很暖和。
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像……像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谢谢陈市长。”
“嗯。”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前面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是哪里人?”她又问。
“报告市长,我是本地人,城东区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
“哦。”
她顿了顿,又问:“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汽车兵,在运输连接了三年车。”
“怪不得,车开得这么稳。”
我没想到她会夸我,心里有点热乎乎的。
“都是领导教得好。”我赶紧说了一句场面话。
她好像笑了一下。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感觉她的声音,柔和了很多。
“别老是‘报告市ç长’的,现在是下班时间,叫我陈清,或者……陈姐,都行。”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陈姐?
我怎么敢。
“那……那怎么行,您是领导……”
“什么领导,现在不也跟你一样,被困在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嘲。
“听我的,叫我陈姐。”
“……陈,陈姐。”我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嗯,这才对。”
她似乎很满意。
“卫国,是吧?李卫国。”
“是。”
“保家卫国,好名字。”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市长了。
她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姐姐,在跟弟弟聊天。
外面的风雨,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
我们开始聊天。
聊我的部队生活,聊她上大学的趣事。
她说她是从山里考出来的,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她说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被人看不起,说女人干不了大事。
她说她就是要争一口气,证明给那些人看。
我听着,入了迷。
我从来不知道,她那看似光鲜的履历背后,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心酸。
聊着聊着,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噜……”
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响亮。
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她又笑了。
这次,我听得很清楚,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声。
“饿了?”
“嗯……有点。”
“我看看包里有什么。”
她打开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在里面翻找着。
“找到了。”
她递过来一个东西。
我接过来,是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咸鸭蛋。
“中午开会,发的误餐补助,我没吃。”她说。
“这……这怎么行,您吃吧,我不饿。”我赶紧推辞。
“一个大男人,不吃饭怎么行?快吃吧,不然就坏了。”
“你一个,我一个。”
她不容我分说,把其中一个馒头塞到了我手里。
我拿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馒头,鼻子有点发酸。
长这么大,除了我妈,还没有哪个女人,这么关心过我。
我小口地啃着馒头。
很香。
她也小口地吃着,姿态很优雅。
我们把那个咸鸭蛋分了,一人一半。
蛋黄流油,很咸,但配着白面馒头,却是难得的美味。
吃完东西,我们继续聊天。
话题,也越来越深入。
她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没什么打算,就想好好开车,攒点钱,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男人,总该有点追求。”
“你还年轻,有技术,人也机灵,不能一辈子当司机。”
我心里一动。
“可是……我没文凭,就是个大头兵。”
“文凭可以再学嘛,现在不是有夜大,有函授吗?”
“只要肯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我爸妈,只希望我安分守己,别惹事。
小车班的同事,聊的都是谁家的姑娘好看,哪里的酒好喝。
只有她,看到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被现实磨平的棱角。
“陈姐,你说……我真的行吗?”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为什么不行?”她反问。
“我觉得你行。”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等这次回去,我帮你问问,市里党校好像就有一个大专班,你可以去报个名。”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如果能拿到大专文凭,那就不一样了。
也许,我真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谢谢……谢谢陈姐!”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谢什么,路要靠你自己走。”
“我只是给你指个方向。”
雨,渐渐小了。
风,也停了。
车窗外的世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单调的雨滴声。
聊了这么久,我们都有些累了。
“你睡一会儿吧。”她说,“下半夜,我来守着。”
“不行不行,您是领导,怎么能让您守夜?我来!”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我比你大,听我的。”
“你在前面座位上眯一会儿,有情况我叫你。”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驾驶座的靠背放低,躺了下来。
那件军绿色的外套,裹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里,弥漫着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男人,总该有点追求。”
“我觉得你行。”
我的心,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能感觉到,后座的她,也没有睡。
她在轻轻地,有节奏地,用手指敲着车窗。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安抚这漫长的黑夜。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前座,一个在后座。
隔着一层座椅,却感觉彼此的心,从未如此贴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我好像回到了部队。
指导员在给我们做动员报告,声音慷慨激昂。
他说,我们是新时代的军人,要为祖国的建设,贡献自己的青春和热血。
然后,画面一转。
我看到陈清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军装,英姿飒爽。
她在对我微笑,那笑容,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
……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的。
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挂着水珠的车窗,照了进来。
我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她的那件蓝色连衣裙外套。
我猛地坐了起来。
回头一看,后座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
她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和威严,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弱和疲惫。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蛰了一下。
有点疼,有点酸。
我不敢多看,悄悄地把她的外套,盖回到她身上。
然后,我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远处,公路上,已经有车辆驶过。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我看着那辆静静停在路边的伏尔ga,看着车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女人。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李卫国,的人生,或许真的会因为这个暴雨的夜晚,而彻底改变。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在我们旁边停了下来。
一个满脸胡茬的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嘿!兄弟!车坏了?”
我赶紧迎上去,把情况说了一遍。
司机很热心,说可以把我们拖到前面的镇上,那里有修理厂。
我千恩万谢。
就在我们准备拖车的时候,陈清醒了。
她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
“天亮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天亮了,陈姐。”我笑着说,“我们有救了,这位师傅可以把我们拖到镇上去。”
她看了看那个卡车司机,又看了看我。
脸上,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表情。
她走过去,跟司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卫国,你去跟车,我坐驾驶室。”
我愣了一下。
“陈姐,这怎么行?您坐驾驶室,我跟车。”
“听我的。”她不容置疑地说,“你是司机,要保证车辆安全。”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是在保护我。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领导,和一个年轻男司机,在外面过了一夜。
传出去,闲言碎语能把人淹死。
她坐进驾驶室,跟我分开,就能最大程度地避嫌。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爬上了那辆冰冷的伏尔加。
卡车发动了,拖着我们的车,缓缓地往前走。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卡车驾驶室的后窗。
我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到了镇上,找了一家修理厂。
老师傅检查了一下,说是分电器坏了,要换个新的。
幸好,他们这里有配件。
修车的时候,陈清打了个电话回市里,说明了情况。
然后,她带着我,在镇上找了个小饭馆,吃早饭。
我们要了两碗面。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沉默。
不,比最初还要尴尬。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那场暴雨,那个夜晚,那些推心置腹的话,都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市长,我还是那个卑微的小司机。
吃完饭,车也修好了。
我们继续上路。
一路无话。
快到市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昨天晚上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陈姐。”我低声回答。
“还有,”她顿了顿,“以后在单位,还是叫我陈市长。”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是,陈市长。”
车子,驶入了熟悉的市区。
高楼,人群,喧嚣。
那个暴雨里的夜晚,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越来越模糊。
我把她送到家属院楼下。
她下车,关上车门。
没有回头,径直上了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我每天准时接她,送她。
车里,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不再跟我聊天,甚至很少看我一眼。
在单位碰到,她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像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下属。
那个暴雨夜,就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只是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有些失落,也有些不甘。
但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只是一个司机。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夜晚,是不是我的一场幻觉。
但是,那件军绿色的旧外套,还静静地躺在我的衣柜里。
上面那股阳光的味道,提醒着我,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没有忘记她的话。
“男人,总该有点追求。”
我偷偷地去打听了党校大专班的事。
果然有,正在招生。
我咬了咬牙,报了名。
白天开车,晚上上课。
日子过得很辛苦,但我心里,却有一团火。
一团她亲手点燃的火。
我想证明给她看。
我李卫国,不是一个只会开车的。
转眼,半年过去了。
我的学习,渐渐走上了正轨。
虽然辛苦,但每次拿到成绩单,看到上面那一个个“优秀”,我都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和陈清的关系,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但我发现,她对我,似乎又有了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有一次,我因为晚上要参加考试,跟班长请了假,让别的同事替我送她回家。
第二天,她上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昨天晚上有事?”
“嗯,去参加期末考试了。”我回答。
“考得怎么样?”
“还行,应该都能过。”
她“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但是,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原来,她一直在关注我。
只是,她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种不动声色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关注。
又过了一年。
86年变成了87年。
春天的时候,市里人事调动。
陈清,升了。
不再是副市长,而是市委副书记,主管党群工作。
官更大了。
按理说,她的司机,也应该水涨船高。
小车班里,不少人开始巴结我,明里暗里地给我送好处。
他们都觉得,我李卫国,要走运了。
但是,我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因为,陈清开始越来越少地坐我的车。
她参加各种会议,出席各种活动,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
有时候,她会坐市委一号车。
有时候,会坐下面区县领导的车。
我的那辆伏尔加,常常在停车场里,一停就是一天。
我成了最清闲的司机。
也是最失落的司机。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飞得越来越高,而我,还在原地。
终于,有一天。
办公室主任找到了我。
一个五十多岁,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胖子。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小李啊,恭喜恭-喜。”
我心里一沉。
“主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书记,要调到省里去了。”
“她临走前,特意跟组织上推荐了你。”
“说你踏实肯干,又好学上进,是个可造之材。”
“组织上研究决定,调你到市委组织部,当干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组织部?
那可是市委的核心部门,掌管着全市干部的任免和调动。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我,一个司机,一个只有高中(还没毕业的大专)文凭的司机,怎么可能?
“主任,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什么?调令都下来了。”
胖主任把一张盖着红章的调令,拍在我面前。
“小子,你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啊。”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调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我的人生,真的要改变了。
难过的是,她要走了。
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那件军绿色的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上面那股熟悉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
就像她留给我的,那段模糊的记忆。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
还是那栋苏式红砖楼。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停在楼下。
那是省里派来接她的车。
我没有穿司机服,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西装。
我站在不远处,像一个普通的路人,默默地看着。
她下来了。
还是那么干练,那么漂亮。
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跟几个前来送行的市领导,一一握手告别。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欣慰,有鼓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但我们都懂。
有些感谢,不必说出口。
有些情意,只能埋在心底。
她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奥迪,缓缓开走,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辆车的影子。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再见了,陈姐。
再见了,我的青春。
……
后来的故事,很长,也很平淡。
我去了组织部,从一个最底层的干事做起。
我白天努力工作,晚上继续读我的夜大。
两年后,我拿到了大专文凭。
又过了三年,我通过自考,拿到了本科文凭。
我结了婚,妻子是组织部的一个同事,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往上走。
科员,副科,正科,副处……
官不大,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我一直记着她的话。
“男人,总该有点追求。”
我再也没有见过陈清。
只是偶尔,会在省里的新闻上,看到她的名字。
省委常委,副省长,省委副书记……
她真的像一颗星星,越飞越高,越来越亮。
亮到,我只能仰望。
有一年,我去省里出差。
办完事,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省委家属院的门口。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栋。
我只是想,站在这里,或许能离她近一点。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像一个傻瓜。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她。
她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她身边,跟着一个英俊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比她高了半个头。
应该是小军。
她正在跟小军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
我下意识地,想躲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到了我。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们隔着一道电动伸缩门,遥遥相望。
就像多年前,那个清晨,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默默告别。
还是她,先反应了过来。
她朝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浅。
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那个暴雨的夜晚,那辆冰冷的伏尔加,那个温暖的馒头,那件军绿色的外套……
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没有走上前去,跟她打招呼。
我知道,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最好的怀念,就是不打扰。
我朝她,也笑了笑。
然后,我转过身,大步地离去。
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回到酒店,我大醉了一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为了那段逝去的青春?
还是为了那个,永远只能仰望的背影?
或许,都有吧。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应该感谢她。
她在我最迷茫,最卑微的时候,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她给了我一个目标,一份希望。
虽然,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个夜晚,已经足够我,铭记一生。
……
又过了很多年。
我退休了。
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
妻子,在前几年,因病去世了。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子过得很清闲,每天就是养养花,溜溜鸟,或者去公园里,跟一帮老头子下下棋。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箱子。
箱子已经很旧了,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一些过去的老物件。
我的大专毕业证,本科毕业证,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的旧外套。
我拿出那件外套。
已经洗得发白了,但依然很厚实。
我把它,贴在脸上。
那股阳光的味道,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岁月的,沧桑的味道。
我穿上那件外套,不大不小,正合身。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糟老头子。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陈清。
陈姐。
你,还好吗?
我听说,你也已经退休了。
听说,你搬到了国外,跟儿子一起生活。
不知道,在异国他乡的某个午后,你是否会偶尔,想起87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
想起那个,有点傻,有点愣头青的,年轻的司机?
我想,应该,不会了吧。
你的人生,那么精彩,那么多波澜壮阔。
我,只不过是你人生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过客。
就像那场暴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雨过天晴,不留一丝痕-迹。
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
那场雨,下在了我的心里。
那场雨,改变了我的一生。
窗外,阳光正好。
我穿上那件外套,走出了家门。
我要去公园里,跟那帮老伙计,吹吹牛,下下棋。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在我的心底,永远,有一个角落。
留给了那个,86年的,暴雨的夜。
和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