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人(五)

发布时间:2026-02-06 04:00  浏览量:1

小时候对沈阳没有概念,我的梦想是去北京,去见毛主席。结局是,1992年才第一次去北京,到现在也没去过长城。

毛主席见到了,在纪念堂里。

那一年我24岁。

还有一件震撼的事,1990年,我22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在大连亲自面见了大海。

傍晚,看到渐渐暗下去的海面,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缩小,直到有些恐惧。

我简直太渺小了,在这个世界我可有可无,或者说,我干吗要出现在这个所谓的人间呢?

完全没有必要呀,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呢?百思不解。

后来有一次坐船从大连去烟台,在茫茫的大海上,四周都是阴沉沉的海水。我心想:这要是有危险,如来佛都救不了,船这玩意坐不得。

回来的时候坐的飞机,还是拿介绍信买的机票,由于怕买不到机票很紧张,第一张空白介绍信还填错了。

我好像对水有种莫名的厌恶,我不会游泳,对洗澡也不热衷,不像其他哥们儿,动不动就去洗浴泡一阵子。

我一直觉得有一个意识在引导我的生活,我是土命,还是墙头土。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说遇到水,我必将成为炮灰。好在作为墙头土,大水来了,我还能苟且一会儿。

沈阳不著名,非常不著名,作为沈阳人没什么优越感,我们这是个小地方。

成年后我逐渐弄清了这个事实,但我一点都不自卑。我的自信与生俱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内心里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靠名利挟持我。

名和利诱惑不了我,金钱和美女也诱惑不了我,这种人生太踏马奇葩了,我到底来这个世界干吗来了?!

因为家里有这个大院子,院子有两棵丁香树,还有两架葡萄。

这是大户人家的标志,只是没有狗,也没有抱狗的丫头。我整天面对的都是些紧绷的面孔,俗称阶级斗争脸。

他们穿着蓝色、灰色,极少数年轻人穿草绿色,但很少有人穿黑色,是不是黑色颜料奇缺,到现在没搞清楚。

有同龄人回忆童年时,尽管表露出童年艰辛,但从没有人抱怨不快乐。

我连艰辛都不抱怨,反倒是经常反思,为什么上小学之前挨了那么多的打,是不是因为没上学,家长不知道我其实是个好学生。而我的种种行径,如果不打,将来会不会演化成为一个纨绔子弟。

打没少挨,家长的预判也是对的,成年后我终于得到了朋友的认可:你是个纨绔子弟。

我不是那种寻花问柳,花天酒地的纨绔,我是那种独断专行,一事无成的纨绔。就是说,从来不去干正经人认为必须去干的正经事。

当所有人向左的时候,我一定向右,当他们发现右边好玩,而蜂蛹而至时,我一定躲到左边去。我就是不愿意跟大众一起玩。

可想而知,单打独斗的成功率很低,每每的结果都是失败。对于失败我从不伤心后悔,只是认为这件事没什么意思,不值得我为它付出。

对于感情亦是如此。

1974年时我已经六岁了,在这个院子里还有两个同龄人。一个是大舅的儿子,跟我同岁,另一个是我姨的儿子,比我小两岁。

正如郭先生相声里说的:一个正队长一个副队长,带着一个队员,两个队长还经常把队员甩了,不带他玩。

说起我家的亲戚,非常复杂。说混乱怕挨揍,我那山东后裔姥爷活着的话,真会活活打死我。

我姥爷的父亲,我得叫太姥爷,据说我出生的时候,太姥爷还活着,我们见过面,他应该认识我。

我这太姥爷闯关东来沈阳,扎根发芽,事业有成。

扎根是件非常艰难的事,他娶了四房媳妇才扎下了根,克死了三个。所以说呢,我克亲人的能耐,估摸是继承了他老人家的基因。

太姥爷第一个媳妇,先生了一个男丁,就是我大舅的父亲,我应该叫大姥爷。

后来又生了一女,我还有一个大姨。这大姨的身份,多年以后我才弄明白。我有一堆姨,还有一堆舅老爷,简直让我头疼。

大姥爷的母亲病故,他父亲又娶了一房,就是我亲姥爷的母亲,所以我姥爷和大姥爷同父异母。

太姥爷有钱吧,没钱谁娶得起俩媳妇。

我姥爷和他的哥哥只相差几岁,他的哥哥早年是公子哥,据姥姥起头说过,大姥爷18岁的时候,从柜上拿了三百大洋,跑天津卫宿窑子去了。

一个多月,钱花光了,老鸨子不放人,最后拖人给沈阳带话,我姥爷又带了一笔钱去天津把他赎回来。

我姥爷不爱提这种事,没面儿,仅插了一句话:我那时候才十四岁。

太姥爷眼瞅着大儿子管不了了,心生一计,送到队伍上去,让长官管教。

好了,戏剧性的故事开始了。

那些黑东北人不抗日的瞅好咯,一个纯正的山东人,把他的大儿子送去当兵……

那时候……九一八事变后,日占时期,我这大姥爷参加了……是警察呀还是宪兵啊没弄清,但听我妈说,早年还有张照片,大姥爷拄着战刀拍的,特威风。

是不是有人要疯了,不关我事啊,那时我太爷爷还在深井子那嘎达种地呢,都没进过城。我们满族人就是老实,穷,胆还小,那些繁华所在不敢去。

可是……没去多少日子,有公人来家里送阵亡通知书,上面写的是:枪械走火,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没的,连尸首都没见着。

是被抗联击毙了,还是参与了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没有解释,没人敢问。

他的儿子的媳妇,我那亲爱的舅妈,特有想象力,她说:“死了怎么尸首都不给呢,没准投了国民党军跑台湾去了吧。”

后来两岸三通,我舅妈每天幻想着她的公爹拎着一皮箱钱回来找他们。

这不,我大舅都过世了,那皮箱也没见着。

山东人爱考公这事,自古就有。我太姥爷的行为有传承,东北人就没这心眼。就说梁山泊的哥们,不就是想进体制吗,瓦岗山那伙就是成功的例子,后人能不效仿吗。

至于为什么太姥爷非让他大儿子进警局,是有缘故的。

太姥爷家当年在中街有店铺,晚上呢有小伙计看店。柜上有钱啊,就买了台收音机,那时候有钱人家才买得起。

可这小伙计呢,半夜睡不着,鼓捣那收音机,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收听到民国的电台了。

这可了不得了,那时候东北叫满洲国,中华民国是外国。听中华民国的电台,那叫偷听敌台,重罪。

其实,我小时候也偷听敌台。周三下午没有广的时候,我就听短波,里面好像就俩台,一个是教英语九百句的,天天播。还有一个台是讲什么福音的,有主、有玛利亚、还有约翰还是约什么,声音忽大忽小,听地累。

对了,我爸和我大舅也偷听敌台。自卫反击战时,一到晚上七点,他俩就听美国之音,第一时间知道部队打到哪了。

我大舅就是有心眼,他家也有收音机,他不听自己家的,听我家的,这要是被逮着,倒霉的是我爸呀。

算了算了,二位都过世了。

话说姥姥给我们讲,她小时候大人聊天,都不敢说关内的事,地名都不敢提,想说关内的事,只能说“那边”。

咱们再说这小伙计。有一天晚上,收听敌台这小伙计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日本人发觉了。我琢磨,是不是跟《永不消失的电波》里一样,被日本巡逻车扫描到了。

我判断,应该是当年沈阳一过半夜就没广播了,大半夜听收音机的必定是收听电台。

结果呢,逮宪兵队去了,传出话来:枪毙!

万恶的日本侵略者,要枪毙山东老板雇佣的东北小伙计,这还能忍?!

决对不忍!

那么我这山东太姥爷会怎么办呢,咱们下回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