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被贵妃推入池塘,我干脆假死,欠我恩情的侍卫:我为你陪葬
发布时间:2026-02-26 18:44 浏览量:1
我出殡那日,褚奕提剑拦在送葬队伍前,神色悲恸,几近癫狂。
「把她还给我!」
我躺在棺木里,看得一清二楚。
1
我是姜国笙宁公主,司徒芩妤。
三日前,我被人推入荷塘,溺水身亡。
褚奕,是我与父皇巡游民间时救下的流民。
他因战乱失了记忆,只一身不俗武艺,我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侍卫。
得知我是被萧贵妃蓄意推入荷塘害死,他一路疯赶,却终究晚了一步,在我断气的那一刻,才推门而入。
举国为我哀悼,他长跪灵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萧贵妃犯下弑杀公主的大罪,本该严惩不贷,可父皇却轻描淡写一句:「戴罪之身,朕已为她风光大葬,她该感恩戴德。」
竟半分责罚也无。
我心中怒意翻涌。
趁夜深人静,我魂魄溜进萧贵妃寝宫,伸手扼住她的脖颈。
她猛地惊醒,望见我惨白带血的面容,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当场失禁瘫软在床。
我声音阴寒刺骨:「萧薇,我来索命了。」
她惊慌挣扎,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咬牙切齿:「黄泉路冷,正需你陪葬!」
不过片刻,她便吓晕过去。
我收了手,瞥了眼一旁被迷晕的侍女,潇洒转身离去。
回到灵堂外,褚奕还守在那里。
我必须小心,不能被他察觉。
所幸今夜无人前来祭拜我省去了四处躲避的麻烦。
我褪掉鞋袜,赤着足轻手轻脚绕向拐角,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呼唤。
「芩妤。」
这一声,惊得我浑身僵住,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褚奕如同梦呓,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可想让我陪葬?」
声声如泣,字字带血。
我的瞳孔微微一颤。
晚蝉嘶鸣,白幔翻飞,他一身落寞,孤零零立在夜色里。
我忽然想起,初见他的那一日。
2
那时我坐在软轿中,在人群里一眼瞥见了他。
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浑身是血。
见他摇摇欲坠,我伸手指着他,对父皇道:「父皇,我要他。」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便阖眼倒了下去。
醒来后,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竟是:「多谢公主搭救,只是草民一介武夫,担不起公主厚爱,恳请公主放我离去。」
「褚侍卫切莫妄自菲薄。」我笑道,「本公主极少出宫,对宫外的奇闻趣事好奇得很,你讲给我听便是。」
他瞥了我一眼,满脸不屑,转身纵身跃上宫墙,便要逃走。
一炷香后,他被暗卫押回我面前。
对上他满是怨愤的眼,我浅浅一笑。
那一日初雪纷飞,碎玉般落了满地,红墙白檐,映着一树红梅。
他一身黑袍跪于雪中,墨发如瀑,剑眉浓目,容貌如琢如磨,惊艳至极。
我裹紧狐毛斗篷,忍不住叹道:「褚侍卫生得真好看。」
3
后来,褚奕又一次试图出逃。
他纵身跳下宫墙的那一刻,我早已在墙下等候,轻轻拂了拂裙摆。
他惊得后退半步:「公主?!」
「褚侍卫既已到了,我们便出发吧。」
「去何处?」
「买甑糕啊。」我示意暗处的暗卫现身,故作疑惑,「难道褚侍卫此行,不是为了这个?」
「……」
他望了一眼四周环伺的暗卫,蹙眉闭眼,咬牙道:「是。」
我这才满意一笑。
倒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少年。
那日,他怀里抱满各式点心,我一手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欢喜得不行。
嘴里含着蜜饯,我把糖葫芦递到他唇边:「褚侍卫,你也尝尝。」
他偏头避开,不肯接受。
长在深宫,这般自在的日子实在稀奇,直到日落西山,我才想起回宫。
暗卫将软轿抬到面前时,路旁忽然涌来一群乞丐。
不同于与父皇出行时的安稳富足,他们个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
看见我,他们无力嘶吼:「皇帝暴政,遗臭万年!」
「苛捐重税,不得 好死!」
枯枝般的手指碰到我的靴跟,我吓得紧紧抓住褚奕的衣袖。
褚奕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公主莫怕,只是些难民。」
我望着他:「只是难民而已?」
我一身锦衣珠翠,他们却衣不蔽体。
「褚侍卫。」我轻声问,「你说,没得选与选不得,哪一个更可悲?」
「有何不同?」
我喃喃自语:「一样,又不一样。」
4
深夜后院,我把褚奕绑来陪我赏月。
他皱眉:「寒天雪地,哪里有月亮?」
我回道:「心中有月,时时可见。」
他冷冷嗤笑一声。
轻嗅院中梅香,我瞥了眼他腰间的佩剑,又裹紧了斗篷,是真的冷。
「我是宫婢之女。」
已经转身的褚奕,脚步顿住。
我又继续说:「及笄之日,便是我远赴金国和亲之时。」
他的步子猛地一停。
「和亲?」他回头看我,难以置信,「你可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明珠。」
我问他:「往年,你可曾听过笙宁公主这个名号?」
褚奕蹙眉思索。
我是近几年才被突然册封的。
当年萧贵妃封妃之夜,父皇醉酒失态,意外临幸了我生母。
萧薇一直怀恨在心,认定是我生母抢了她的恩宠气运。
我出生那日,生母便血崩而亡。
册封那日,我被人从冷宫带出,途经萧薇寝宫墙外,清清楚楚听见里面的对话。
「还是陛下想得周全。」萧薇的声音带着得意,「此举既显出他慈父模样,保全了我,又能送走那个碍眼的孽种,一举三得。」
那日明明是盛夏,我却浑身冰冷,手脚发颤。
不过短短几年,举国上下都知道笙宁公主受尽宠爱,人人都叹父皇慈爱心切。
「褚奕,我没得选。」
我声音发颤,「这富贵荣华,烫得我浑身生疼,那香甜的甑糕,我也才吃过几回。」
泪水红了眼眶,我强忍着颤抖,说:「我只是想有个人,能站在我身后而已。」
浓雾弥漫,大雪纷飞,一片片落在他肩头。
那一夜大雪漫天,我却在他眼中,看见了一轮明月。
5
褚奕总是不见人影。
我染上了赌瘾,常和后宫妃嫔们下注玩乐。
他每次回宫,第一件事便是把我拽回寝宫。
「宫里的人都是做什么的,竟由着你沾染赌习?」
我笑眯眯地岔开话题:「几日不见,褚侍卫愈发好看了。」
「不许胡说八道!」
我规规矩矩坐在榻上,乖巧道:「小赌怡情嘛,褚侍卫。」
遣退侍女,我掏出一堆珠宝,窃喜不已:「这些可值钱了,等我再赢些,往后吃喝都不愁了,褚侍卫。」
他直直盯着我。
我憨憨一笑。
冬末的风刺骨寒冷,我伏在褚奕背上,掠过高高的宫墙。
「褚侍卫。」我搂紧他的脖子,「抱紧一点,我心里不踏实。」
他反手将我托稳,让我趴得更牢靠。
「公主。」他问,「想吃甑糕,我带你去便是,何必非要冒险出宫?」
我趴在他肩头,笑得眉眼弯弯:「这深宫红墙,寒意刺骨,我不喜;宫里的人心思繁杂,我不喜;御膳房的饭菜寡淡无味,我不喜。只有褚侍卫和甑糕,能让我真心欢喜。」
褚奕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万万不可再对旁人说。」
我把典当珠宝换来的银钱,全部分给了宫外的难民。
褚奕一路随行,目光几次落在我脸上,终究什么也没说。
回宫之时,再也听不见那些悲愤的哭喊。
褚奕也不再拦着我小赌。
那日,我不小心撞了萧贵妃的轿辇。
她晃了一下,下轿便指着我破口大骂:「没家教的野丫头,也敢冲撞本宫!丢了首饰正心烦,你还敢上来碍眼!」
我回嘴:「一张脸白得吓人,本公主还以为撞见纸人了。」
「你胡言乱语!」她嘴上强硬,手却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来人,给我掌嘴,教训这个没规矩的东西!」
宫女挽着袖子上前,把我按跪在地。
宫女抬手正要落下,却忽然瞥见什么,吓得慌忙退了回去。
萧薇满脸不悦,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上轿离去。
我本想借着被打一事,惹父皇生气,顺势罚一罚萧薇,再去她宫里顺几件珠宝。没料到竟是这般结果。
我正准备拍裙起身,一只手忽然牵起了我。
身影遮住天光,映入眼帘的面容有几分熟悉。
「许久不见,你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
他身着朝服,身后随从众多,却愿意为我俯身,轻轻拂去我裙摆上的尘土。
他浅浅一笑:「别来无恙,小妤。」
我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褚奕的胸膛,才听见自己迟疑的声音:
「三哥哥?!」
6
司徒钰烬,我的三皇兄。
八岁那年,冷宫断粮,我和野狗一同蜷缩在角落,同吃同睡。
酷暑难耐,狗食早已发馊,我吃了又吐,拉了三日,脱水得不成人形。
就在我双眼发白,快要断气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司徒钰烬蹲在我面前,好奇地望着我。
他稚嫩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我至今记得,那一日阳光正好,他的出现,比曙光还要耀眼。
回到寝宫,褚奕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所以,对公主而言,他是恩人?」
「何止是恩人。」我轻声道,「若不是他照拂,我此刻早就是一抔黄土了。初来月事,也是他一点点教我的。」
褚奕一怔。
「月事?!」他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月事?!」
我点点头,小声继续:「那时候冷宫里只有我一人,弄脏了裙摆都不知道——」
啪!
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寝宫门口已没了褚奕的身影。
宫门还在微微震动,只留我一人茫然无措。
不过是去拿件新衣裳而已,他为何动这么大的火气?
褚奕又消失了。
我满心等着他回来,连司徒钰烬来了都未曾察觉。
「小妤。」
这一声,吓得我浑身一颤。
「为何闷闷不乐?」他走到我身旁,语气温柔,「可以说给兄长听。」
久别重逢,司徒钰烬眉目愈发清朗,早已褪尽当年稚气。
我往旁边挪了挪,低声道:「皇兄还是离我远些吧,我是不祥之人。」
他面色一肃:「兄长何时信过这些虚妄之言?」
转瞬,他又恢复了温和,轻声道:「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三哥哥。」
在他满眼的期许里,我抿紧唇,一言不发。
直到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罢了,只要小妤欢喜,你怎么唤我都好。」
几年前,他也曾这样慌慌张张冲进冷宫。
「小妤!」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父皇突然赐你封号,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举必定有诈,我不能让你身陷险境,你快跟我走!」
我回握住他的手,点头:「好。」
我问:「逃走之后呢?」
他身形一滞。
我迟疑着,又问:「跟你出逃,之后我们能去哪里?」
他犹豫了:「之后……再慢慢想办法……」
那时的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着我。
我可以不管不顾,跟他莽撞逃走,可他的母妃、至亲、族人,无一不会被牵连。
理智告诉我,他是这深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我选不得,也不能选。
「算了吧。」
我松开他的手,轻声道:「人生苦短,能潇洒几年是几年。」
我望着他,「三哥哥,比起跟你奔赴未知的前路,我选眼前这荣华富贵。」
7
褚奕回宫的时候,我蜷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是一阵甑糕的香甜气息,把我唤醒。
褚奕把热腾腾的甑糕塞进我手里,才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擦去唇角一点未干的血渍。
「想起你今日月事,必定惦记这一口。」
温热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底,我却故意撇嘴:「那日莫名其妙发火就走,消失好几天,就拿这个哄我?」
褚奕挑眉,伸手就要把甑糕拿回去:「不要就算了,反正也比不上司徒钰烬给你准备的佳肴。」
我赶紧把甑糕举过头顶躲开,歪头看他:「所以,你一直偷偷在宫里看着我?」
「……」
褚奕眼神微闪,脸颊微微泛红,却硬撑着道:「胡言乱语!」
「你骗人!」
他撇过脸,故作不耐:「信不信由你。」
见他转身要走,我眼疾手快,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死死不肯松开。
「不准走!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几天才能见得到,你就仗着我找不到你,故意欺负我!」
褚奕身子一僵,沉声道:「你先放开我。」
「不放不放!放开你,你又不见了!」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我带你出宫。」
宫外的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难民不见了踪影,街道平和安宁。
褚奕刚把我放下,便有人指着我大喊:「公主!是笙宁公主!」
众人纷纷回头,把我们团团围住。
在一声声道谢里,我看向褚奕:「你做了什么?」
褚奕淡淡一笑:「你想做的事,我替你做;你难得的那些珠宝,我替你取;你到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
我笑骂:「好大的盗匪!」
他唇角微扬:「皆是奉公主之命。」
8
父皇已经开始筹备我的及笄大典。
宫人们来来往往,忙碌不休,我独自坐在枯梅树下。
化雪时节,寒气刺骨,冷得钻心。
褚奕走过来,为我披上毛裘,慵懒地倚在树旁。
「红梅已枯,殿内的暖炉,才真正暖身。」
我轻声道:「我不喜欢红梅,只是叹白雪消逝,不留一点痕迹。」
褚奕望向远方,沉默片刻,才道:「三月梨花漫山遍野,比白雪还要好看。等到三月,我带你去看。」
「三月啊……」我喃喃自语,「可我二月就要及笄了。」
寒风凛冽,褚奕紧紧蹙眉。
我问他:「褚侍卫,你说金国会有梨花吗?」
他闭上眼,不发一言。
我又问:「褚侍卫,百姓会因为我的及笄大典而开心吗?」
他依旧沉默。
我絮絮叨叨问了许多,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小妤!」
司徒钰烬快步走入后院,朝服还未换下。
与褚奕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寒冬已过,兄长寻到一处世外桃源,定能隔绝这深宫俗事!」司徒钰烬朝我伸出手,目光恳切,「你可愿意跟我走?」
发丝拂过他精致的玉冠,拂过他微微慌乱的眉眼。
这一幕,像极了几年前,他要带我出逃的那一天。
我弯唇一笑,轻声问:「是父皇已经下旨,定下和亲之事了,对吗?」
司徒钰烬脸色一沉。
我又问:「皇兄本是储君,这般做,就不怕多年筹谋功亏一篑吗?」
「不怕!」他没有半分犹豫,字字坚定,「小妤,你胜过世间一切荣华!」
这般决绝,震得我心口阵阵发疼。
我回头,与褚奕对视一眼。
「皇兄怕是上朝时,还醉着酒呢。」我起身走到褚奕身边,笑得轻松,「这件事,莫要让父皇知道,他会生气的。」
司徒钰烬眉头紧锁:「小妤!」
「皇兄。」
我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躲到褚奕身后,轻声道,「有褚奕在我身边,再多艰险,我都不怕。」
「芩妤!听话!」司徒钰烬朝我伸出手,语气近乎卑微,「听话,跟我走……」
他眉目坚定,掌心宽厚温暖。
我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年出逃失败后,他的母妃曾亲自来找过我。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烬儿这般对你死心塌地,我也不阻拦你们往来。身为人母,我只求你一件事——万事,多为他着想一分。」
那一夜,她一身素衣,褪去了所有嫔妃的架子。
她望着我,轻声道:「深宫无情,你比谁都看得透彻。」
她低声恳求:「我只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枝头枯梅随风摇晃,我背过身,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褚奕,送客。」
9
典礼前夜,褚奕带着我悄悄偷来了萧薇的珠冠。
烛火摇曳,铜镜映影,他动作生涩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地将珠冠戴在我的发髻之上。
红绒缀玉,流光溢彩,珠链环环相扣,衬得眉眼愈发娇俏。
褚奕微微俯身,眼底盛满缱绻温柔,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耳畔。
「公主真好看。」
我弯唇浅笑,故意逗他:「那与褚侍卫,般配吗?」
暖黄烛光晕染周身,他猛地一怔。
「……公、公主怎可胡言……哪有公主屈身配侍从的道理。」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慌忙偏过头移开目光,耳鬓却悄悄染上一片绯红。
沉默许久,才隐约听见他压低的一声回应。
「承幸。」
典礼当日,皇宫之内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人群簇拥之中,我望见萧薇即便用厚胭脂遮掩,也藏不住铁青的脸色。
皇后端坐高位,雍容华贵,气度品行远胜她数倍。
宫墙外,整装待发的人马拦着围观百姓,我登上城楼,迎着漫天随风飘来的庆贺之语。
「公主。」褚奕凑到我耳边低语,「车马已经备好,等晚宴一开,众臣齐聚喧闹之时,便可趁机脱身。」
我轻轻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补充道:「三皇子已知晓此事,届时会替公主扫清阻碍,开路脱身。」
我微微抬眸,远眺着红幔帐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褚侍卫,听闻城外近郊气候温暖,花儿会开得更早。」
他静静望着我。
「时辰还早。」我伸手指向远方,笑得明媚,「褚侍卫,我想要一枝梨花。」
他断然拒绝:「不可。」
我撇了撇嘴,故作嗔怪:「我司徒芩妤活这一世,想要一份生辰贺礼都不行吗?罢了罢了,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与你一同,去看那漫山梨花……」
「先熬过今日。」
「可我偏偏今日最想要!」
褚奕面露难色,进退两难。
「你……非要不可?」
我歪头看着他,轻声反问:「我何曾骗过你?」
他抿唇沉吟许久,终究是认命般松了口。
「此行往返耗时颇久,你乖乖待在此处,晚宴之前我定回来接你。」
我欣然点头应允。
目送褚奕远去,随行的暗卫尽数跟上,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司徒芩妤!」
萧薇怒气冲冲地赶来,柳眉倒竖,满面狰狞。
「是不是你偷了本宫的珠冠,让本宫当众颜面尽失!这宫中,只有你有这般胆子!」
我从袖中掏出一颗珠玉,举到她面前:「你说的,是这个?」
「你竟敢把它拆了?!那可是陛下亲赐给本宫的!」
萧薇一见,双目赤红,疯了一般伸手就要抢夺!
推搡吵闹之声很快引来众人围观,父皇闻声快步赶来。
司徒钰烬也提襟快步走来,举手投足沉稳从容,气度斐然。
与他视线相撞,我弯眸浅浅一笑。
下一秒,我猛地拽着萧薇,一同跌落护城河。
司徒钰烬慌忙伸手去拉,跨步之际踉跄险些摔倒。
「小妤!」
10
金蝉脱壳,褪去旧身,方能重获新生。
等我从假死状态中苏醒过来,宫中早已风云变幻。
坊间传闻,萧薇因与我争执,意外动了胎气滑胎,父皇龙颜大怒,却念及多年情分,依旧为我举办风光大葬。
我从前竟不知萧薇怀有身孕,分明是她为了洗脱骂名,故意编造的谎言。
父皇将慈父人设演到了最后,却又嫌我死后晦气,下令禁止任何人前来祭拜。
我看向身旁暗卫,沉声问道:「可确确实实将褚奕拦住了?」
「是。」
我稍稍平复心绪,又问:「三皇兄呢?」
「三皇子当日追着公主跳了河,如今一直昏迷不醒。」
我呼吸骤然一滞。
额头穴位瞬间传来尖锐刺痛,如针剜刀刮,深及骨髓,我死死按住命门,却丝毫缓解不了痛楚。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他这般,必定是落下了病根。
11
晚风阵阵,卷起灵堂白幔,轻轻拂过我的墓碑。
旧念翻涌,我刚迈步向前,颈间忽然一凉。
「你是何人!」
我还在愣神之际,他已悄无声息站在身后,长剑直直抵在我的命脉之处。
我眨了眨眼。
果然,终究是逃不过他的。
「饶、饶命!」我故意抖着嗓音,装出惊恐模样,「奴婢是公主生前新选的侍婢,名叫颖颖。」
他抬剑轻轻勾起我的下颌,冷声道:「转过身来。」
我依言照做,心中忐忑不已。
四目相对,他眼角泛红,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看见我脸上刻意抹的血渍,他面露疑色:「侍婢?」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哽咽解释:「陛下禁止所有人祭拜公主,奴婢心中实在悲痛,这才想办法吓跑守卫,前来祭拜,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奴婢一命!」
褚奕沉默片刻,缓缓收回了长剑。
还好我早些时日跟他提过颖颖这个名字,此刻又易容改了嗓音,他定然识破不了。
褚奕背过身,面朝灵堂,沉声问我:「公主已然玉殒,你为何不逃命?」
我摇了摇头,认真道:「公主生前待奴婢极好,临终前曾嘱咐奴婢,等大人归来,便一直紧随大人左右。」
「跟我?大势已去,跟着我又有何用?」
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模样,我一字一句道:「公主让奴婢,嫁与大人为妻。」
褚奕眉头一蹙,长剑再次出鞘直指我!
他怒声呵斥:「公主灵堂之前,你竟敢胡言乱语,无中生有!」
这一举动吓得我连连后退,掌心撑地狼狈躲闪。
我惊慌失措道:「公主曾说,大人才品极佳,却始终不得重用,心中倍加惋惜。还说等大人回宫,便做主将奴婢赐婚于您。」
我哽咽着:「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大人!」
他紧握长剑,手腕微微颤抖。
「……这确是她的行事作风。」
指节渐渐松懈,掌中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失神喃喃自语:「她竟是这般想的……」
瞥见他袖间半露的东西,我猛地一怔。
那是一枝早已枯萎的梨花。
12
天一亮,宫中便又喧闹起来。
听闻萧贵妃顾不得梳妆打扮,跌跌撞撞扑进父皇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句句哭诉昨夜的「惊魂遭遇」。
父皇心疼不已,甚至带着她一同上早朝。
当真是盛宠无边。
彼时褚奕依旧长跪灵前,我端着食物缓步走近。
「褚大人,好歹进些膳食吧。」
他垂着眼帘,淡淡问道:「是公主的意思?」
他指的,是萧薇一事。
我摇了摇头,盘腿坐在他身侧。
不料没坐稳险些摔倒,褚奕一声低喝:「放肆!须与我一同跪拜!」
这脾气,倒是比初见时还要执拗。
我撇了撇嘴,乖乖跪好,小声嘟囔:「是,夫君。」
有朝一日,竟要跪拜自己的灵堂,当真是荒谬至极。
褚奕厉声喝道:「不许唤我夫君!」
我连忙点头,怯生生道:「遵命,夫君。」
「……」
咣当一声巨响,宫门突然被人撞开!
我与褚奕同时回头,只见一群道士气势汹汹而来,将灵堂团团围住。
褚奕立刻起身,将我护在身后,紧接着便看见父皇与萧薇的身影。
萧薇扭着腰肢,指着我的灵牌破口大骂:「该死的贱 人!死了还敢阴魂不散,看本宫今日就让你魂飞魄散!」
父皇轻轻揉着她的肩头,目光扫过我与褚奕。
褚奕纹丝不动,我则捂紧嘴巴,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道士们开始开坛做法,父皇盯着我们二人,眼神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朕见你二人忠心耿耿,既然如此,这座灵宫便赏赐于你们,也算为她善后了。」
听听,把囚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道士们围着棺木挥舞符纸,硬生生将我与褚奕挤到一旁。
看着他们将符纸贴满棺木,木剑死死插进棺缝,我心中咯噔一下,顿感不妙!
我急忙想要出声制止,却听见身旁传来更急切的声音!
「不可!」
褚奕飞身而起,一脚踩在棺盖之上。
他怒声喝道:「不可惊扰逝者安息!」
我忍不住挠了挠面颊。
少年,你脚下踩着的,可是我脑袋的位置。
13
父皇勃然大怒:「大胆!朕怜悯她,她却纠缠爱妃,阴魂不散,此等罪人就该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给朕滚开!」
褚奕寸步不让,反手拔出长剑。
父皇怒火中烧,挥袖下令:「来人,将他拿下!」
宫兵蜂拥而入,密密麻麻围了上去!
我站在一旁旁观,看着褚奕在我的棺盖上起落腾挪,心中暗自嘀咕。
万一把我的棺材蹦塌了可怎么办?
这棺材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混乱之际,萧薇凑上前来,尖声大喊:「但凡与司徒芩妤有关联的人,统统杀无赦!」
我惊得目瞪口呆。
父皇都没你这般心狠手辣。
眼看宫兵将我们团团包围,我装作崩溃模样跌坐在地,死死盯着萧薇,失声大喊:「公主?!您怎么回来了?!」
萧薇闻言,小脸瞬间惨白如纸,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这贱婢竟敢胡说八道!」父皇恼羞成怒,一把揽过萧薇,对宫卫厉声道,「这婢子鬼迷心窍撞了邪,来人,杀了她!」
我立刻爬起来,冲向褚奕大喊:「褚奕救命!」
褚奕稳稳落地,再次将我护在身后。
眼看宫兵就要冲上来,我立马跪倒在棺木旁,挤出眼泪放声哭喊:「公主!上天不公,竟让您这般香消玉殒!」
话音刚落,灵堂外骤然刮起狂风,卷着角落堆积的枯叶肆意狂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父皇当场愣在原地。
萧薇吓得浑身发抖:「陛、陛下,您看,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闭嘴!」
我早知天象有变,擦着眼泪,哭得愈发投入。
褚奕握着长剑,垂眉抿唇,一言不发。
狂风落叶渐渐平息,宫门外来了一名侍卫。
侍卫双手呈上一卷血书,高声道:「陛下,万民血书上奏,求陛下严惩萧贵妃,为笙宁公主讨回公道!」
父皇大怒:「一群乌合之众!不必理会!」
我拭去眼角泪花,才看清那侍卫是司徒钰烬的心腹荆离。
这一步棋,怎么是他替我走的?
他醒过来了吗?
14
和亲公主及笄之日溺水身亡,金国那边却不肯善罢甘休。
国书很快传来:若无和亲之人,便即刻起兵开战。
大晋眼下,能送去和亲的,便只有萧薇的女儿了。
萧薇夜夜在父皇面前哭诉,说他不疼惜母女二人,父皇被烦得日日躲在后宫,不肯踏出半步。
而我夜夜伴着她的哭声安睡,睡得格外安稳。
出殡前夜,灵堂突然涌入一队人马。
我从深眠中惊醒,只见褚奕已经被人团团包围。
父皇明明下了禁令,还有人敢公然闯禁,来人的身份让我心头一慌。
顾不得披上外袍,我只穿着里衣,赤着双脚奔向褚奕,看见他安然无恙,才稍稍放下心。
一顶软轿缓缓驶入灵堂,褚奕立刻伸手,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轿中之人缓缓开口:「我明明全心信任你,你为何要辜负我?」
我猛地一怔。
帘帐遮掩了身影,堂中只有司徒钰烬低沉沙哑的气息。
「那日我看你的模样,当真以为你能护好她,还派了死士暗中保护,可你就是这般护她的?」
话语间停顿片刻,是他强行咽下了咳嗽之声。
司徒钰烬冷声道:「褚奕,你该如何赎罪?」
话音刚落,侍卫荆离一脚踹出,褚奕生生被逼得跪倒在地。
褚奕竟然对司徒钰烬毫无防备?!
「三皇子!」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辩解,「此事纯属意外,人各有命,万万怪不到褚奕头上!」
司徒钰烬的声音带着危险的寒意:「你这话,是说小妤命该如此?」
我一时语塞。
谁会诅咒自己命该如此啊。
不等我编出说辞,荆离忽然一掌重击在褚奕后背,褚奕身形一晃,口吐鲜血。
我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又是几鞭狠狠抽在他背上,黑袍瞬间裂开,渗出血迹。
「褚奕!」
我跪行着想要扑到他身边,却被荆离强行扯到一旁,按住臂膀动弹不得。
眨眼间又是几鞭落下,褚奕紧咬着唇硬扛,我却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
看着褚奕唇角的血迹,我拼命挣扎大喊:「司徒钰烬,公主泉下有知,定会怨恨你的!」
司徒钰烬眸色骤变,视线缓缓落在身旁的棺木上。
施暴的侍卫立刻停下了动作。
我奋力挣脱桎梏,冲到褚奕身边,触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眼眶通红。
「你当真就这般默默受着?没了我,你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褚奕缓缓合上眼睑,手背青筋暴起。
他哑声道:「我知道那日她是故意支开我,可我还是由着她的性子去了。」
他声音艰涩:「若我当时坚持不肯离去,绝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他低低哽咽,字字泣血:「都怨我。」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15
想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我必须假死。
我要让父皇那个昏君吃瘪,萧薇害死我生母,这笔账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宫中无权无势,无依无靠,那我便依靠天下万民。
我收拢民心,死得轰轰烈烈,将所有罪责尽数嫁祸给萧薇。
父皇若是严惩萧薇,二人必定心生隔阂;若是偏袒不罚,便是色令智昏的昏君。
无论他作何选择,萧薇之女去和亲,都已成定局。
褚奕,是我计划之外,意外得来的棋子。
我能借他之手收拢民心,便不必依靠司徒钰烬,届时即便计划败露,也能保司徒钰烬周全。
及笄前夜,我在灯油之中混入了迷香。
按照计划,及笄典礼当日,暗卫会将他送至境外,还他一身自由。
可看见他狼狈不堪地赶回来时,我满心都是震惊。
那迷香剂量十足,足够他沉睡三日之久。
可仅仅不到一日,他竟强撑着药效,步行赶回了城中。
他成了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那夜他将抵在我颈间的长剑放下时,我紧紧攥着袖中的发簪。
趁他伤神之际,割破他的命脉,轻而易举。
可那枝枯萎的梨花,却让我瞬间愣了神。
我缓缓松开了手。
16
出殡当日,冥钱纷纷扬扬飘落,路旁跪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特制的棺木留有细缝,我能清晰窥探外界的一切。
只要被葬入皇陵,我便能获得真正的重生。
望了一眼队伍后方跟着的司徒钰烬,又看了看一旁一身白衣的褚奕,我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焦虑。
总觉得父皇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城门前一队宫兵疾驰而来,强行拦住送葬队伍。
「陛下有令!笙宁公主心存怨恨,祸乱皇宫,须以火刑焚尸,以绝后患!」
传令官话音一落,便挥手让手下抢夺棺木。
看来父皇对萧薇,当真是真爱。
此举彻底激怒了司徒钰烬!
「本皇子为何未曾接到此旨意?」他从软轿中踏步而出,怒声喝止,「滚开!」
谁知那宫兵高举圣旨,高声道:「圣旨在此,谁敢违抗!」
司徒钰烬脸色骤然一沉。
棺木落入宫兵手中,我在里面被晃得颠簸不止。
依司徒钰烬的性子,必定会抗旨相救!
不可,我费尽心思周旋,就是为了不牵连他,如今眼看就要功成身退……
慌乱之际,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持剑挺身而出。
褚奕怒声嘶吼:「将她还给我!」
冥钱飘零,轻轻掠过他微乱的发梢。
只这一眼,我躁动的心竟瞬间平和下来。
我咽下假死丹药,静静躺了下去。
宫兵的阵形被他一举冲破,乱作一团。
百姓们自发组成人墙,扰乱宫兵的视线。
棺木被缓缓掀开,看见棺中沉眠的我,褚奕眉宇紧紧皱成「川」字。
「芩妤……」
他眸底泪光闪烁,弯腰轻轻将我抱起。
「我带你逃离这是非之地。」
17
追兵骤然出现,将他一路逼进了深山密林。
褚奕本就旧伤未愈,再加上连日狂奔、滴水未进,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途中他数次力竭跪倒,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松开抱着我的手。
初春正值雨季,林间泥泞湿滑,他又染上了风寒,体温越来越烫。
追兵紧追不舍,他最终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悬崖高耸陡峭,他已无力再施展轻功。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白衣被鲜血染透了一大片。
他眼睑轻轻颤动,满是歉疚地望着我,身子一歪,幽幽倒了下去。
重重磕在地上的痛感让我瞬间清醒,我费力撑起身,眼看追兵层层围拢。
「笙宁公主?!」领头的宫兵满脸错愕,「你竟然还活着?!」
我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便伸手去扶晕厥在地的褚奕。
追兵身后忽然闪出暗卫荆离,看见我站起的那一刻,他也怔住了。
下一刻,他沉声道:「此处交给我。」
我搀着褚奕转身,淅淅沥沥的细雨里,又听见他说:
「此去东方几十里,便是金国边界。」
「荆离今日,只亲眼看见公主尸首跌落悬崖,下落不明。」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多谢。」
18
雨声连绵不断,我背着褚奕,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
风寒愈发严重,褚奕烧得神志不清,开始喃喃呓语。
他含糊道:「公主,雪大风寒,多加件衣裳。」
我咬牙往前挪,哑声应:「好。」
「公主,甑糕还有,慢慢吃。」
「好。」
「公主,珠宝已取,可以拿去典当。」
「好。」
「公主……」他伸手紧紧搂住我的肩颈,额头抵着我的发鬓,轻声呢喃,
「梨花我摘来了。」
脚下忽然一空,我们两人一同跌入了枯叶堆积的深坑。
这一跤摔得我头晕目眩,他双眼未睁,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半分。
护城河落水落下的病根在此刻发作,脑袋一阵阵刺痛,我喘息不止,费力地望着他。
他紧闭着眼,意识依旧混沌,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攥得我手背上印出深深的红痕。
「寒冬才过,我寻遍了整片梨林,只寻到那一枝。」
「芩妤,你睁眼看看我……」
雨势越来越大,淋得我睁不开眼。
我只能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19
连绵阴雨终于停下,我也找到了一处收留我们的农户。
昏睡了好几日,褚奕醒来时,双眼通红一片。
他按着发疼的额头坐起身,正好我推门而入。
「夫君你醒了。」我端起稀粥,吹凉了送到他唇边,「你先垫点粥,农户大叔已经去捕猎——」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公主呢?!」
我眨了眨眼,放下手中的粥碗。
「我赶到的时候,就只看见夫君你一个人。」
「胡说八道!」他激动得浑身发颤,「我明明把她好好带在身边!我记得我抓得很紧!我记得她还回应我了!」
我平静地望着他:「那夫君可还记得,我是怎么救你的?」
褚奕一时语塞。
我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她已经死了,褚奕。」
「尸首大概是被野兽叼走了,眼下恐怕早已尸骨无存。褚奕,公主已经不在了,你总要往前看。」
他极慢地移过视线,眼神倔强又悲怆,满心伤痛都死死忍着。
我直直与他对视,轻声试探:「褚奕,我们私奔吧。」
「私奔到一个无人知晓的世外桃源,做一对平凡鸳鸯,好不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哑声拒绝:「不!」
我:「……」
我撇了撇嘴,故作委屈:「好不容易从那深宫里逃出来,居然还被人抛弃。想我一介弱女子,往后可怎么活?罢了罢了,只能随便找个农夫嫁了,种地种花,相夫教子过日子~」
褚奕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我,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不对吗?」我反问,「宫女出宫之后,命运不都是这样吗?」
我自顾自往下说:「平淡相守的夫妻不好吗?两情相悦,相濡以沫,最好无病无灾,白头偕老。」
他渐渐皱紧眉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出去!」
我茫然一愣:「啊?」
下一刻房门「啪」一声关上,我直接被他推出了门外。
出宫之前,我把萧薇的珠冠拆了带在身上,好歹还能典当换钱,安顿往后的日子。
离开农户家时,我在褚奕的窗台放了一些碎银。
还留了一张字条:江湖再见。
自己觉得此举颇有几分侠义风范,一路上蹦蹦跳跳,可才走了半个时辰,就累得气喘吁吁。
看来侠女果然不好当,那便不当了。
日落西山,我在山顶欣赏着壮阔的落日。
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自由的风。
往东走了两日,干粮彻底吃光,我再也走不动了。
饿得头昏眼花,靠在树根上喘息时,一道人影飞快闪过,将一只兔子扔到了我腿边。
我哼哼唧唧:「哦哟,这位拒绝私奔的郎君,怎么会在这里?」
20
褚奕背对着我,语气冷淡:「途经。」
「哦~」我强忍笑意,故作烦恼,「可我不会杀兔子啊。」
「那便饿着。」
我伸展四肢往地上一躺,干脆摆烂:「那就让我饿死好了!」
「……」
我听见他低啧一声,终究是认命地蹲下身,生火、杀兔。
夜幕降临时,烤兔香气扑鼻,我狼吞虎咽,又嫌太烫,一边吹一边啃。
「褚侍卫,你手艺可真不赖!」
净手的褚奕动作一顿。
他迟疑地回过头,盯着我:「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咽下嘴里的兔肉,眼珠轻轻一转。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俯身逼近我。
「你唤我什么!」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想确认假面是否还牢固,却不敢抬手,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褚、褚侍卫啊。」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公主从前总这么叫你,我觉得我这么唤你,也、也可以……」
他眼底的期许瞬间化为错愕,一丝失落飞快闪过。
他垂落眼帘,缓缓松开了我。
「不可。」
他声音低沉,「只有她才能这么唤我。」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烤兔,心里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半晌才回过神。
「你既不肯与我私奔,又何必跟着我?天地之大,你回你的归处,我自潇洒度日。」
他茫然抬头:「归处是何处?」
我咂了咂舌。
当初把你捡回宫,连暗卫都查不出你的来历。
我挠了挠头,正要随意给他指个方向,却看见远处暗影涌动。
褚奕刚开口询问,我急忙一把扯过他的手,拽着他狂奔起来。
「别管什么归处了,先逃命!」
21
皇帝怎么还不死心?
非要见到我尸骨成灰才肯罢休吗!
追兵速度极快,褚奕将我往后一扯,直接横抱起来,飞身跳上树冠,施展轻功。
在树丛间飞速掠动,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总觉得这样不踏实。」
他另一只手反手将我托到背上。
等我趴稳后,我指着东方:「只要进入金国地界就有金兵,晋兵现在不敢和金兵正面冲突!」
慌乱之中,褚奕的眼眸却亮得像星辰。
他将我紧紧按在后背,风声呼啸里,我都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
他压着嗓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司徒芩妤,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22
指尖下意识一动,我竟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回过神时,我们已经落在了山顶。
月色皎洁,照亮了前方围堵而来的追兵。
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这可怎么逃?
我强装镇定,褚奕却全然不顾眼下困境,捏住我的下颌,逼我抬头与他对视。
「非要看着我这般神伤,你才开心?」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扫了一眼步步逼近的追兵,紧紧拽住他的衣袖:「西南方兵力最弱,你从那里突围脱身,不用管我——」
我说得极快,不知他有没有听清,我抬头正要再复述一遍,却被他狠狠按进怀里。
「你可知我心,痛如刀割?」
耳边是他擂鼓般的心跳,眼前追兵已经蠢蠢欲动,我急得龇牙咧嘴!
能不能分个轻重缓急啊少年!
「煽情的话活着再说!你知不知道追兵的长枪快捅到你屁股了!」
褚奕拥着我闪身避开攻击,低声问:「能抱紧我吗?」
「现在不想抱!」
他却不由分说,一手拔剑,一手托起我,让我像孩童一样牢牢挂在他身上。
他低喝一声:「抱紧了!」
话音一落,追兵一拥而上!
数支长枪齐齐刺来,起初我怕得紧闭双眼,却没有感受到半分痛楚。
几缕墨发拂过脸颊,我睁眼一看,只见褚奕挥剑如影,带着我在兵阵中来回穿梭。剑起剑落,鲜血飞溅。
他一手牢牢桎梏着我,飞身旋转间,我的裙摆漫天飞扬。
半个时辰后,他的剑斩下了最后一人的头颅。
尸堆如山,血流成河。
剑刃还在滴血,褚奕松了口气,低头关切:「可有伤着?」
他明明浑身血污,狼狈不堪,我却看得一时失了神。
皎皎明月夜,此间少年郎。
23
春夜池水冰凉,泡在里面的我冻得瑟瑟发抖,脑仁阵阵刺痛。
池边的火光映得褚奕面颊微红,他背对着我,默默拨弄着炭火。
「公主,快些上来,别再染了风寒。」
褪去假面,晚风更烈,我按着发疼的额头望向他。
「褚侍卫。」我轻声问,「今后我们何去何从?」
他微微偏过头,却没有看我。
「公主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我笑了笑:「在宫里时常不见你人影,不是去查你的身世了吗,怎么,不寻真相了?」
「……公主不要我了?」
话锋转得太快,我一时语塞,脸颊瞬间滚烫。
「之前是谁,拒绝和我私奔来着?」
褚奕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看见我露出的肩胛,脸色猛地涨红,慌乱转身间,竟把手中的柴枝都扔了。
他规规矩矩坐得笔直,指尖紧紧扣着膝盖,我看着他的侧颜,又羞又窘。
「是你一直在骗我。在宫里没认出是你,出宫之后,越看你言行举止越熟悉,可我怕那只是一场梦,不敢相认。」
他结结巴巴道:「若、若早知道是你,我绝不会拒绝。」
看他羞窘的模样,我挪到池边,趴在石台上,故意逗他:「那现在,可愿意与我私奔?」
「愿意!」他立刻应声,语气无比认真,「求之不得!」
我弯起眉眼。
往后和他在一起,日子应当不会差。
「那——阿嚏!」
我刚要开口,一个喷嚏猛地打断话语,当场傻在原地。
下一刻,我直接被人从池中捞起,层层裙袍裹在身上,裹得像个蚕蛹。
「夜深水凉,早就叫你别耽搁,这下肯定着凉了。」
褚奕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一层层裹在我身上。
又是一个喷嚏,我从层层衣袍里望向他,小声道:「褚奕,我冷。」
他抬手还要脱衣,我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在他胸膛蹭了蹭。
「衣裳哪有你暖和。」
在他浑身僵愣之际,我踮起脚尖,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松开他时,他却俯首埋在我颈间,用力拥紧我。
「这样,便是定情了。」他将我的腰紧紧贴向自己,嗓音低闷却带着欢喜,
「往后,你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也难掩羞赧,轻轻应:
「嗯。」
24
靠近晋国边境,我们找了一间客栈留宿。
我本打算偷渡进入金境,在偏远小山村里安稳度日。
褚奕外出探查情况时,我独自坐在客栈后院赏花。
院子里一株桃树开了花苞,露出浅浅的粉瓣。
小二上茶时,笑着对我说:「客官若是喜欢花,可以往南十里的小村去,那里有一片梨林,近日差不多该开了,那景色,一定能让客官欢喜。」
我笑道:「可惜掌柜不在,不然定要让他给你涨些月钱。」
小二憨笑着退了下去。
身后又有新客落座,茶还没斟上,便聊开了。
「听说陛下把萧贵妃贬进冷宫了,还要把那位小公主送去和亲,那孩子才十二岁,也太小了吧?你说原先那么宠爱,怎么忽然就决裂了?」
「皇家人本就薄情。金国势大,我们是战败国,只能这么求全。若非萧贵妃害死了笙宁公主,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陛下还是圣明的。」
身后议论纷纷,我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我说皇帝为何一直紧追不舍,原来是为他的爱妃讨公道。
「芩妤!」
褚奕从院外走进来,怀里竟抱着一大捧雪白的梨花。
他把花递到我面前:「我见这梨花开得好,摘来送你。」
我抱着满怀梨花,心里欢喜,却故意嗔怪:「你把枝都折了,以后怎么结果?」
褚奕笑容一僵。
「一时太高兴,忘了。」
我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怎么变笨了?」
他扬起下颌,伸手过来,语气傲娇:「你若不想要,还给我。」
「不给。」我转过身,「都送出手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低低笑了起来。
夜晚的屋顶,迎风赏月。
梨花有些枯萎,花瓣簌簌掉落,像雪一样铺满了屋檐。
远处勾栏灯火通明,映得花瓣泛着柔光。
「芩妤,那花你抱了很久了。」褚奕幽幽开口,「你不是说,我的怀抱更暖和?」
我抬头望向他,月色里,他满脸幽怨。
我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是少年郎想和我亲近了。
我放下梨花,伸出手:「抱抱?」
他却不动。
我主动挤入他怀中,捧起他的脸,轻声道:「若想与我亲近,直接抱就好了。」
他这才揽紧我,低头与我相对,指腹轻轻揉着我的唇角,鼻尖相蹭,眸色渐深。
「见你欢喜,不忍心打扰。」
月色如水,他的唇微凉。
忽然一声轻响,惊落了一院梨花花瓣。
我偏头望去,院中人满目愕然。
「小、小妤?!」
25
「小妤!真的是你!」
许久未见,司徒钰烬面色苍白,少了往日的朝气。
他从轿中起身,脚步踉跄狂奔,几次都险些摔倒。
他爬上屋顶想要靠近我,却被褚奕拦在身前。
褚奕伸手将我护在身后,眼底满是敌意。
「你竟然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他红了眼眶,喃喃自语,「这不是梦对不对……」
我抿紧唇。
他的病怎么还没好?
看上去反而更虚弱了。
「小妤,你看看我!」他急切地喊,「我是三哥哥!是你的三哥哥啊!」
他上前一步,我往褚奕身后缩了缩,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夫君。」我轻声道,「这是谁?」
司徒钰烬当场愣住。
褚奕立刻会意,沉声接话:「我就说你生得酷似某人,定会被人错认,你看,这不就认错了。」
我避开司徒钰烬的目光,背过身去。
梨花纷飞,瓣瓣朝他飘去,却没有一瓣落在他身上。
假死一事,我需要他伤心欲绝,皇帝才会信以为真。
既然要重生,便要斩断一切过往,才能万无一失,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轻声道:「夫君,我乏了。」
26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屋内只余下褚奕与司徒钰烬两人。
「不知三皇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司徒钰烬刚要开口,便猛地咳嗽起来,慌忙拿手帕捂住嘴竭力止咳。
屋内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咳声,久久不散。
褚奕沉声开口:「我知你想问什么。公主落河时伤及头颅,前尘往事,早已尽数忘了。」
褚奕又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司徒钰烬好不容易缓过气息,怒声喝道:「你凭什么断定她愿意跟你?若她记起一切,定会随我走!」
褚奕轻笑一声:「你要带她回那皇宫,让陛下将她送去金国和亲吗?」
「自然不会!」司徒钰烬急切道,「我会将她妥善藏起,让她一世无忧无愁——」
「可你是皇子。」褚奕径直打断他,语气坚定,「只要靠近你,她便永远有不测之险,你根本脱离不了皇宫的牵绊,还请皇子高抬贵手,放过公主。」
司徒钰烬眉头紧蹙,面色铁青,却无言反驳。
走出屋时,司徒钰烬又咳得撕心裂肺,身子摇摇欲坠。
随从将客栈团团围住,褚奕转身走出客栈,飞身一跃,隐入沉沉暗夜之中。
金国境内,梨花早已开得繁茂如云。
他刚落地,数名暗卫便现身跪地,神色恭敬。
褚奕烦躁地闭上眼,厉声喝道:
「不要再跟着我!」
27
清晨醒来,桌上插着几枝盛放的梨花,清香萦绕满室。
褚奕推门而入,眼底带着温柔。
「芩妤,今日便可渡境入金,我已经寻好了安身的住处。」
他回头望向门外,我这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司徒钰烬。
司徒钰烬将我细细端详许久,目光灼热而不舍。
他轻声道:「本想让褚奕赎罪护你,可眼下小妤平安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小妤,兄长要回宫了。」
我扯了扯唇角,淡淡道:「保重身体。」
他恋恋不舍地又凝望我片刻,小心翼翼试探:「往后……我还能来见你吗?」
我迈步走到褚奕身旁,沉默着没有回话。
司徒钰烬眼中的期许,瞬间熄灭殆尽。
28
前往金境的路途上,偶尔能看见路旁开着几株梨花。
我晃了晃手中的梨花枝,对褚奕笑道:「还是褚侍卫给的花,最是清香。」
他十分受用,眉眼间满是笑意。
「住处周围种满了梨树,此时正是盛开之时,漫山遍野,胜过寒冬白雪。」
「我竟真的能看见三月梨花。」我轻声感叹,「还多亏夫君身手了得,能从万千追兵中全身而退。今日只要踏入金境,我司徒芩妤,便真正重生了!」
褚奕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他忽然开口:「公主,你能过惯粗衣淡饭的日子吗?」
我认真思索片刻,直白回道:「不能。」
他眼睑微抬,眸光轻轻闪动。
我又笑着道:「萧薇的珠冠典当的银钱,只能支撑一段时日,但我会种花,可以卖花度日!」
他眼睑微微一颤。
「是吗……」
我用力点头,蹦跳着憧憬未来:「梨树结果了还能卖果子,春季卖花,夏秋季卖果,你再捕猎些猎物,持家过日子定然不成问题。」
我望着他:「你觉得如何?」
褚奕有些心不在焉,淡淡应了一声:「嗯。」
踏入金境的那一刻,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尾随。
可褚奕却好似毫无察觉。
是我的错觉吗?
落日时分,翻过山头,一片雪白映入眼帘。
漫山遍野的梨花盛放,风拂过,花瓣翻涌成浪,迎面扑来。
这景致,比冬日落雪还要美上万分。
我沿着石路一路飞奔而下,林中坐落着一间崭新的木屋,环境清雅幽静。
「这就是我梦中的场景!褚奕,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我惊喜地转身,却看见褚奕神色凝重,眉眼间满是复杂。
下一刻,数位暗卫现身跪地,齐声高呼:
「求王爷回宫掌权!」
我脸上的笑意还未收敛,瞬间僵在唇角。
「……王爷?」
29
我从未料到,褚奕竟是金国王爷。
我千辛万苦诈死逃离,只为不被送去金国和亲,可我的意中人,偏偏是金国王爷。
可笑。
当真可笑。
实在可笑至极。
我早前便心生疑惑,他身姿卓绝,武功绝顶,根本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却从未想过,他竟是金国王族血脉。
我自嘲一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原来是王爷,失敬失敬。」
褚奕急忙上前一步:「芩妤,你听我解释!」
我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我绝非有意欺瞒。」褚奕语气急切,满眼慌乱,「我失忆时根本不记得过往,前日寻到此处,我才知晓自己的身份……我从没想过要骗你……」
他慌了手脚,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发颤:「我本打算不再追查过往身世,我也不知会发生这般变故。芩妤,你信我,我所言句句属实——」
「我信你。」
我径直打断他的话,轻声道:「可那又能如何?」
褚奕一时语塞,僵在原地。
「早知如此,我何必冒险诈死,直接遵旨和亲,反倒省事。」我望着他,「王爷,我说的可有道理?」
「……芩妤……」
我踏上木阶,推开木门,缓缓合上,将他彻底隔绝在门外。
「王爷,我乏了,就不远送了。」
屋外,他沉默不语,屋内,我泪流满面。
30
那日后,我整日守着这片梨林,再也不肯见他。
我在院中种下些许花草,隔日醒来,院中便多了些新奇的绿草。
我知道是褚奕所为,却权当未曾看见。
集市离住处不远,我下山购买花种时,看见一队队金兵匆忙经过。
路旁有人低声私语:「听闻晋国皇帝被逼退位了,那位三皇子手段当真了得。」
皇帝退位?!
司徒钰烬竟然逼宫夺位了?!
我慌忙奔回梨林,远远便看见木屋被人团团包围。
望见木屋前站着的萧薇,我转身便跑!
萧薇远远指着我的背影,怒声喝道:「给我抓住她!」
我拼命往密林深处奔去,半路却被另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司徒芩妤,你果然没死!」皇帝狼狈不堪,指着我咬牙切齿,「都是因为你!朕才丢了皇位,被人追杀!今日朕要与你同归于尽!」
我懒得与他争辩,目光扫过四周的追兵,拼命寻找突围的缺口。
可我丝毫不会武功,早已逃无可逃。
就在追兵举剑蜂拥而上时,褚奕飞身而至,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芩妤,我在此抵挡追兵,将你送离此处,你只管往金宫方向跑,自会有人接应你。」
我刚要开口,他已然拔剑出鞘,一手将我抛出战圈中心!
我急忙伸手去抓,却连他的衣角都未碰到。
「褚奕!」
他遥遥与我对望,唇齿轻动,却听不清一字一句。
我重重摔在包围圈外,眼前阵阵发黑。
31
被暗卫接上马车后,马车一路疾驰,朝着金宫奔去。
马车颠簸不止,我扶着车窗拼命探头回望。
他方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为何是那般神情?为何眼神如此决绝?
回想他最后望向我的模样,我心中陡然一寒!
我拼命拍打着车窗,失声大喊:「回去!快回去!」
泪水滑落脸颊,碎裂在呼啸的风中。
我哭喊着:「快回去!我要回去!」
32
赶回梨林时,入目满目疮痍,鲜血染红了满地梨花。
林中尸堆成山,褚奕立在尸山顶端,扶剑勉强支撑,墨发披散,随风飞扬。
「褚奕!」
跳下马车时,我狠狠跌了一跤,爬起来后跌跌撞撞奔向他。
「褚奕!你骗我!」我哭喊着,「你骗我!」
裙摆染血,衣袖染血,脸上也溅满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
顶端的褚奕无力跪倒,眼眶血红,却含笑望着我。
「我知你痛恨深宫,更知你畏惧金宫,我没得选,亦绝不会让你为难。」
他颤抖着伸手向我,口中不断溢出血沫,声音艰涩,「今生非良人,那我求来世。」
泪水从他眼眶滑落,滴滴砸在我的心上,痛彻心扉。
我艰难地攀爬尸山,掌心被杂乱的刀剑划破,血流不止,也全然不顾。
褚奕的气息顿了一瞬,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剑,手指缓缓松开。
「祈求上苍,来世能……能与你相遇,相知……」
他的眼眸渐渐浑浊黯淡,手臂缓缓垂下,只余下微弱的气声:
「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我奋力去抓他的手,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指尖,便眼睁睁看着他倒在尸堆之上,我抓了一场空。
耳边嘶鸣炸裂,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我跪在他面前,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气息。
「……褚奕?」
四周一片死寂。
我握住他冰冷的指尖,轻轻摇晃,轻声唤他:「褚奕?」
依旧是死寂。
我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按在额前,一遍遍唤他:「褚奕?」
回应我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唇齿都不停打颤,口齿模糊不清。
「褚奕,我好冷。
「褚奕,我想念甑糕了。
「褚奕,我想让你为我摘梨花。
「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说话,我害怕……」
梨花如雪,漫天飞舞,落在他染血的黑袍上,落在他玉雕般的面容上,落在我泪湿的眼角。
33
司徒钰烬赶到时,我正怀抱着褚奕,倚在梨花树脚。
「小妤!」
看见我怀中褚奕的尸首,他狂奔的脚步骤然停驻,黄袍之上染满鲜血。
我缓缓抬眼望向他,看见他满脸迟疑与痛惜。
「……小妤,我已经夺得皇位,再也没有人会逼你和亲了,往后你想如何活,便如何活。」他朝我伸出手,声音小心翼翼,「随兄长回去,好不好?」
我轻声问他:「三哥哥,这片梨林好看吗?」
他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应答。
我轻轻抚摸着褚奕的侧脸,让他安稳靠在我的肩头。
我缓缓道:「这是褚奕为我寻的,好看吧?」
「小妤……」
我又问:「三哥哥,你说没得选和选不得,哪一个更可悲?」
「小妤……」
我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我两样都沾上了,怎么连我身边的人,也逃不过这般宿命。」
「小妤!」司徒钰烬倏然跪倒,双手颤抖,近乎崩溃地央求,「和我回去吧!你就算骗骗我,选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泪水决堤而出,崩溃嘶喊:「从从前到现在,你从未选择过我!从来没有!你就选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求你了,你骗骗我也好,就一次!你选我一次!」
我无力地合上眼睑,重重喘息着。
「这才三月,梨花怎么就要败了?」我喃喃自语,「我还没有看够呢。」
腹中传来阵阵剧痛,滚烫的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了怀中的梨花。
意识渐渐流失,耳边只剩下司徒钰烬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费力地睁开眼,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三哥哥,莫哭,我只是要去寻我的褚侍卫了。」
「他与我约好了,来世再相遇。」
「相濡以沫,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