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尺度国产新剧，戳破了中年人婚姻难以启齿的欲望？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4年就已经杀青的“都市众生相情感猛剧”《夜色正浓》，因为过于“生猛”，2026年初才姗姗来迟播出。“洪世贤掉到榜二了”“牛马第三者”等热搜霸榜，让不少人误以为这又是一部短剧风格的狗血之作。

但把剧追完，《夜色正浓》的不少一星差评拿得有点冤。《夜色正浓》的情节确实显得“狗血”，但它未被“狗血”彻底湮没。在当下都市情感剧普遍悬浮、缺失“都市感”的创作困境中，它勾勒一群被欲望驱使、被现实考验的人，在情感与理智中挣扎前行的模样。

换言之，《夜色正浓》拍出了近年来都市情感剧中极为难得的“都市感”——都市不是乌托邦，亦有“丛林”的一面，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身处其中的情感关系往往难以保持纯粹的形态。我们为角色的选择与命运唏嘘，也更清醒地审视自己的欲望与选择。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捕捉“都市感”

古斯特酒业中国区促销部负责人赵玫（江疏影饰），在一次夜店活动中目睹了上司许云天当众非礼女下属，她阻挡不及。上司性骚扰的视频在网上传播，赵玫受到牵连，遭遇职业危机，她剑走偏锋寻求自保。赵玫的丈夫李东明（佟大为饰）是瑞锦咨询公司高级合伙人，正与古斯特洽谈合作，赵玫的孤注一掷导致李东明的合作泡汤，夫妻情感因利益而出现裂痕。

与此同时，小镇出身的名牌大学毕业生乔海伦（阚清子饰）入职李东明的公司，恰逢裁员潮。为保住安身立命的饭碗，她主动靠近李东明，成为他的婚外情人，没想到等待她的是更残酷的压榨：白天拼命改方案，晚上满足上司的欲望后，接着改方案。

剧集围绕这三个主要人物，将都市情感置于利益链条中逐一拆解。

都市情感剧一直是国产剧的主流类型。“都市”是故事的大背景，是所有人物命运展开的舞台；“情感”既包括常见的婚姻纠葛、家庭伦理，也涵盖爱情、职场情谊等多种情感形态，更聚焦于都市人在生存压力下的情感抉择——是坚守情感底线，还是为了生存妥协退让？

回望过去一段时间的国产都市情感剧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早期的都市伦理剧，这类剧集的核心的是“伦理”，着重刻画婚姻中的矛盾、婆媳之间的交锋，以及家庭内部的利益纠葛，情感表达也主要围绕家庭展开，比如《结婚十年》《中国式离婚》《双面胶》《媳妇的美好时代》等经典作品。

《中国式离婚》剧照

第二个阶段是《欢乐颂》热播后崛起的女性群像都市情感剧，《三十而已》《他其实没有那么爱你》《亲爱的自己》《了不起的女孩》《流金岁月》《爱的理想生活》《北辙南辕》《芳心荡漾》《闪耀的她》等等，它们着重表现都市女性的情感生活与职场困境，主打“女性独立”“女性互助”的理念。剧中的女性主角几乎都会遇到渣男背叛、职场打压等困境，但这些困境往往只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主角们总能凭借“主角光环”，在帅气男神的帮助下，快速逆袭、手撕渣男，轻松摆脱困境，最终活成“人生赢家”。

《欢乐颂 》剧照

这两个阶段广泛存在一个共同的短板——缺乏“都市感”。“都市感”是都市生存的内在特质，是北上广等大城市特有的快节奏、高压力，是都市丛林里“适者生存”的竞争法则，是陌生人社会的契约关系与阶层差异，是生活在都市里的人的多元欲望——或对物质生活的追求，或对职场地位的渴望，对生存安稳的期盼……纯粹的情感或被现实挤压变形，爱与不爱之间掺杂着利益的考量，这构成了都市情感的复杂底色。

第一阶段的都市情感剧，被很多观众戏谑为“都市的外壳，乡土社会的内核”，因为它们几乎不涉及都市人的职场生存，不展现都市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状态，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家庭内部的鸡飞狗跳上，一众角色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仍然停留在熟人社会的宗法伦理中。

《双面胶》剧照

第二阶段的女性群像都市情感剧，将爽感建立在脱离现实的“开挂”叙事之上——“手撕渣男+姐妹互助+职场逆袭”，困境被抽空细节，最终呈现的并非真实的、复杂的都市女性体验，而是一幅被美化和提纯的“理想画像”。

到了第三代都市情感剧，这一情形才有所改观。比如《爱很美味》，刻画有缺点、有矛盾的鲜活女性群像，让女性的欲望与选择摆脱标签化桎梏；《我在他乡挺好的》将镜头对准北漂一族，还原异乡人的租房、职场、生存窘迫；《装腔启示录》聚焦于CBD精英白领的“精致穷”，道尽都市“精英”的心酸与无奈……它们侧重点不同，但不回避主人公的物欲、情欲与扎根的渴望，也不美化生存的残酷，让人性的复杂、挣扎与微光在都市情感中落地。

《装腔启示录》剧照

《夜色正浓》承接了第三代都市情感剧的路线，剧集大部分场景发生在洋酒行业与咨询公司的职场中，用职场博弈串联起主人公的情感与命运，充分展现都市的“丛林”属性。

一方面，剧中的“都市感”体现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气息，即我们平时戏称的“班味”。上班是大多数都市人日复一日的生存常态，职场占据了多数人一天中不止三分之一的光阴，塑造着人的思维方式、情绪节奏与人际关系，也必然影响着都市人的情感。由此，一部有“都市感”的剧集里，情感与工作不是两条并行不悖的轨道，它们彼此缠绕、相互渗透。工作中的情绪会带回家中，私人关系的亲疏也往往与职场利益纠缠不清。

譬如剧中，赵玫与李东明回到家中，高频话题是行业动态、职场进退、利益算计等；即便李东明与乔海伦的婚外情，也从未脱离职场语境。比如说，两人刚发生关系，李东明便能立刻切换回上司的口吻，冷硬地要求她继续修改方案，“刚卖身就卖命”的荒诞感，是这场畸形情感关系的写照，也是都市职场的残酷缩影。

另一方面，“都市感”体现为都市丛林式的竞争。在“内卷”的大背景下，多数打工人处于优胜劣汰、非上则下的竞争格局中，不拼命就会被淘汰，疲于奔命。丛林般的竞争，深刻影响着都市人的情感状态，当向上攀爬成为生存的刚需，情感便很难再保持纯粹的形态。

有人将算计悄然潜入亲密关系，当许云天事件发酵、公司试图清洗“许系人马”时，赵玫顾不上丈夫正在谈的合作，这一局她必须赢，否则多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有人依附他人以求分得一杯羹，赵玫的竞争对手董越，选择与富家女沈星在一起，甘愿忍受对方的无理取闹，因为沈父是他的大客户；也有人身体交换一张留在牌桌上的入场券，乔海伦是丛林里最底层的挣扎者，为了保住一份能让自己立足的工作，主动向李东明示好，沦为他的婚外情人……

《夜色正浓》捕捉了“都市感”，它对都市情感的呈现格外真实，也格外生猛。

人性的灰度

“都市感”匮乏的都市情感剧，也直接影响了人物塑造的深度与可信度。譬如出于对完美主人公的执念，主角被塑造成真善美的化身，不能有什么道德瑕疵；反派则被推向另一个极端，成为集各种人性之恶于一身的符号化存在，譬如“恶婆婆”“偏心母亲”的行为没有复杂的动机，成为推动剧情的工具人，“渣男”常常是脸谱化的角色，毫无底线、面目可憎，功能就是被观众唾骂……

但其实，人性本来就不存在于真空中，何况，都市丛林的生存环境本身也是催生这种人性灰度的土壤——在生存压力与欲望的双重驱使下，人们常常会在利益与温情、欲望与良知之间反复摇摆、挣扎。值得强调的是，人性的灰度不意味着“人性本恶”或者“人性恶”，它只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正面对视与诚实接纳，如果我们连自身的复杂性都不敢承认，反而会陷入“伪善”当中。

《夜色正浓》的三个主人公，都是典型的灰色人物。

如果放在以往的女性群像爽剧里，赵玫必然会被塑造成一个“大女主”：职场精英、独立坚强、敢爱敢恨，面对丈夫的出轨背叛，她会果断提出离婚，手撕渣男，然后凭借能力逆袭上位。

可剧中的赵玫，在亲眼目睹李东明与乔海伦的亲密之后，选择了隐忍，她处于职业的关键晋升期，不想让婚姻的裂痕暴露在人前，也暂时不愿放弃李东明手中那些可以助力她上升的资源。剧情最末并未上演所谓的“手撕渣男”，相反，赵玫与李东明达成了“合作”。赵玫交出李东明出轨的黑料，换取李东明手中可以帮助自己晋升的“资源”，实现了“共赢”。

灰度的处理让赵玫的形象比“大女主”更加丰富，她有智慧、很有野心、有基本的底线，但也有算计、有妥协、有利益面前的摇摆。情感很重要，但她的野心更重要。

虽然热搜榜用“洪世贤掉到榜二了”来形容李东明渣得无以复加，但李东明与洪世贤本质上是两种人。洪世贤是都市情感剧的传统渣男，自私、好色、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渣”得直白而肤浅；这类渣男的结局往往是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以满足观众的复仇爽感。

李东明是极端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也是资本逻辑的践行者。他与乔海伦的婚外情，是他精心算计后的选择。乔海伦是他的下属，是初级分析师，业务能力薄弱，性格单纯，缺乏背景支撑，且对他充满崇拜与依赖，更容易控制，也更便于他对乔海伦进行从肉体、精神到劳动力的全方位“剥削”。

残酷又现实的是，李东明并未遵循“恶有恶报”的爽剧逻辑，他的黑料没有被曝光，只是被爱慕乔海伦的快递小哥撞伤了腰，停薪留职了，高级合伙人的头衔仍在。不少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或许会遭遇一些小波折，但风头一过依然可以体面地生活，而被他们伤害的人，却要用青春、尊严乃至生命来支付代价，比如乔海伦。

乔海伦是令人不齿的第三者，她也被网友同情地称为“史上最惨第三者”“牛马第三者”，因为她是都市丛林里最不起眼的牺牲品。乔海伦的底色，是一个单纯、软弱、缺乏安全感、毫无配得感的小镇做题家。她在上一份工作中遭到上司的性骚扰，她果断拒绝并向公司举报，结果却被当时的男友怪她穿太露，公司还找个理由把她给辞退了，让她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这段经历给乔海伦的心理留下巨大的阴影，她进一步丧失了反抗的勇气，愈发卑微顺从，误以为唯有妥协、讨好、依附他人，才有可能换来一丝立足之地。她知道第三者会遭到别人的谴责与议论，但相较于流言蜚语，她更加害怕失去工作。

乔海伦的灰度在于她的可怜与可恨、软弱与挣扎、单纯与愚蠢，交织在一起。而这背后也有结构性的压迫——对于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且深受传统性别观念与优绩主义束缚的女性而言，她们在向上攀爬的路上要面对更多的陷阱，却拥有更少的容错空间。

《夜色正浓》确实不像绝大多数都市情感剧那样“正能量”，也没能给予观众“爽感”的结局，但直面都市丛林里生存与情感的博弈，也让它拥有了超越一般都市情感剧的层次感与余味，观众心中萦绕的不是简单的爱憎，而是对人物命运的深深唏嘘，角色在刺痛我们的同时也让人深思：如何在利益与底线之间找到平衡？掌握资源与权力的上位者，如何避免沦为冷漠的剥削者？那些被生活击碎过尊严的人，要怎样才能走出创伤的阴影，重新相信自己值得被善待？

可惜的是，《夜色正浓》狗血有余、细腻不足，譬如剧中的商战很粗线条，乔海伦的前史过于标签化，她的几次关键抉择不够顺滑……这也是都市情感剧创作需要警惕的：为追求“生猛”，刻意堆砌强情节强冲突，以至于逻辑针脚不够细密，稀释了冲击力。

但总的来说，《夜色正浓》的创作思路是值得鼓励的。都市情感剧不必在悬浮的“爽感”里打转，也不必用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来讨好观众。只有当我们敢于正视自身的复杂与脆弱，敢于承认欲望的存在与拉扯，才有可能在每一次抉择面前保持清醒，在每一次摇摆之后仍能辨认良知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