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播机与大办粮食(一)

发布时间:2026-02-26 22:26  浏览量:1

1959年春节过后,我和高国人同时从总场作业科分配去分场任分场农业技术员。当时春即将开始,高去四分场,我去一分场。一分场场部在虎头北30里,七虎林河边,地名叫大王家,因建农场前当地住有三户姓王的打鱼人家而得名。一分场地势平坦,北有阿布沁河与三分场为界,南有七虎林河与二分场相邻,东为中苏界河乌苏里江,西则为茫茫的无人沼泽地。在八五一农场中一分场又是现有耕地最多的分场,有四个生产队、三万多亩已垦地。虽然各生产队都只有十几栋茅草土坯房子,但名字全都叫得很浪漫。一队叫超英村、二队解放村、四队建国村,乌苏里江边的三队名称特别,叫丽江村。这些村名既标记着当时的时代特点,又都反映出北大荒人那种豪迈、乐观,为国献身、以苦为乐的思想境界。这些村和分场部相距十多里,另有个五队就在分场部旁边,其中除少数场部副业人员外主要是个劳改队。劳改中不少都只是因为在北京犯了些小偷小摸,就被判刑送到北大荒来了。全都是男犯,由管教人员持枪看押劳动。如果说虎头还多少像个小乡镇,有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住到了分场和生产队才真正感受到了北大荒的荒凉与神秘。一望无际的原野没个边,湛蓝湛蓝的天让人心胸开阔,辽阔空旷的荒野里几乎你走到那里都碰不到一个人。尤其是夜晚,万籁寂静中偶尔能听到一声狼嗥却像是婴儿的呜咽,更增添了荒原的几分凄凉。天空里繁星满天,什么猎户座、仙女座……总之,所有的星座都比坐在北京天文馆里看得还要真切;一人独处在寂静的黑夜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心境有一种特有的开阔和宁静。不仅如此,当时大王家各条河流里都盛产淡水鱼。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鱼。3月份的乌苏里江上还在冰上打冻网,一网下去能打一万多斤,一辆大解放都装不下。至于在鱼亮子的“迷魂阵”中捞鱼,那更是一种享受。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鱼都在里面成团乱窜,自己手拿小网想吃那条捞那条。管亮子的老汉指着他碗里炖的那一大碗鲤鱼籽对我说:“这玩意儿好啊,能顶玉米面大饼子,吃了不饿”!整个分场部一共不到四十人。除了场长、书记,还有四位副场长。场长姓邱,一位瘦高的山东汉子,当长工后参了军,蓬松的头、削瘦的脸,总是穿着那套褪了色的旧军装。他原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侦察营长,在朝鲜爬冰卧雪、遭受了两处枪伤并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转业后也分到了北大荒。肚里有不少现成的侦察兵故事,但只是在他高兴的时候才肯给我们讲那么一点。他对技术员的工作十分支持和放手,每当我们去生产队检查作业质量,甚至因为和生产队长发生意见分歧,队长用电话找他告状时。邱场长总是在电话里对队长说:“先听技术员的”!等我们回分场后他再详细听取情况并研究解决办法。在当时情况下能有这样一位领导真是一种幸运。分场原来就有一位农业技术员魏康,是位义务兵,中学文化,未经专业培训但工作兢兢业业,我们相互尊重、处得挺好。有一位主管农业的焦副场长管着我俩,是个中尉、老好人。可是管机务的翟副场长就不同了,一天他领着一台播种机组要把场部一块约百多亩的小地块种上小麦。叫上我和分场机务技术员王敬民去现场调整机具状态及播量,他看着我俩把一切调整结束开始播种后,就对我和老王交待说:“今天把这块地播完”!说完自己先走了。可才播了半个多小时忽然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我和王敬民两人想方设法又坚持了一阵,由于地面湿土堵塞开沟器实在无法作业,只得领着机组回到分场部。翟副场长听说那块地没有播完我们就回来了,当即大发雷霆:“我是党委委员,我就代表党,你们技术人员只能想办法完成党的任务,怎么竟然敢自行改变党的决定……”!“什么?下雨啦!下雨也应该克服困难,没有困难要你们这些技术人员干什么”?正惶惑间,幸好邱场长闻声赶了出来,才算替我和老王解了围。不过翟副场长这番言论和观点,在当时部分领导中还是有相当代表性的。分场的工作和总场就是不同,成天在地里。不是到连队去检查作业、了解作物生长情况;就是到开荒点去踏查荒地,连分场长都没有车坐全得靠两条腿走。我几乎每天都要走上几十里地,人虽累点但心里踏实。我喜欢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觉得比在总场成天打电话替领导写讲话稿强多了。当独自一人在无垠的大荒原上走着,宽阔的原野、清新的空气,确实让人感到精神无比清爽。你还不会觉得寂寞和孤单,因为荒原会和你说话:这边是长满乌拉草的水线、细细的三棱形叶子告诉你可别进来,弄不好就是陷人的大酱缸;如果有像馒头样一个个莎草科塔头,说明水还不深可以在塔头上跳着走,即使一脚踩滑了,通常也就是湿了裤子和鞋里被灌水,还不至于把人掉进去;要连塔头都没有,那准是飘垡甸子,千万别往里去;那边是高高的小叶樟,活像那茂盛的水稻田,它是牲口的好饲草,可若想开荒还得排水而且黑土很薄、厚草皮下就是那不长庄稼的白浆土;最受人们欢迎的是榛柴岗和五花草塘,不但蓝、白、黄花开成一片,特漂亮、土质好更不受涝,可惜这样的地在一分场实在太少。咦!两块土质基本相同的小麦地,为啥一块长得还可以,另一块却又黄又瘦没它一半高?原来高的是去年伏季开的荒,矮的是秋荒地,秋荒地开荒后没有经过伏天的熟化过程,刚过冬就种上了春小麦当然长不好。总之,几万亩土地像一个无边的大课堂,每天都在生动地向我讲述着新鲜的知识。我似乎忘记了离开农大时那种精神上的压抑和沉闷,深感和自然打交道远比和人打交道要简单和亲切得多,即使是和那沉睡了千万年的大荒原作伴,也让人心里感到踏实。我又开始做起了一个绿色的梦。经征得邱场长支持,在分场部旁边专给我划了块地,有十多亩,还配了个专人建成个小试验区。起初只是想看看到底什么作物能在这种当时教科书上还没有名字的白浆土上长得比较好。但是最大的教科书还是在大地里,走在三万亩耕地上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实际上也就相当于实验区里的各种田间对比处理,不同的播期、密度……简直是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些都是在新垦地上的宝贵资料,关键在于自己要留心。我每天按照场长的布置下队去完成他要我办的事,同时也就在地里观察我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两不耽误;还专门准备了一个调查本记录着每天跑地号的收获。作为单身汉,办公室也同时是我的宿舍,那时每月我有60元工资,因调干直接转技术12级,由于在团校时是供给制,虽然是行政21级实际每月只有四元零用钱。现在一下子多了十几倍,可北大荒又确实没多少东西可买,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富足过。就自己花钱订了几本业务杂志,白天下地、晚上看书。甚至又接着农大时做的资料卡片继续积累起来。当然限于条件,资料收集的范围是根本无法和在农大时相比了。我还开始把自己一些田间调查结果和体会写成稿子在垦区办的《农垦报》上发表。一年里可刊登了三四篇小文章。1959年密山农垦局已改称为牡丹江农垦局,局址设在虎林。管辖着完达山南的密山、虎林、宝清、饶河、鸡东五县12个大型国营农场,耕地总面积已达到400多万亩。局农业处老处长赵柏,他是解放前省农事厅的人。曾留学日本现技术六级,很喜欢积累资料,尤其注重数据。每年冬天他都要召开全局的农业技术座谈会。每个农场来3至5人,架起黑板,谁都可以上去发言讲自己调查来的材料。当时垦区的作物主要只有小麦和大豆,所以讨论相关技术的内容其实也相当简单。但作为一块新垦地,适应的品种、播期、密度等都需要重新界定。大家都很认真,还经常展开激烈的争论。通过会议不但可以交流很多技术上的问题,更可以认识各农场的农业技术人员。北大荒人真是来自五湖四海,技术人员中有南京农学院的、北京农大的、东北农学院的、还有四川、吉林、沈阳、山东、苏北农学院……几乎全国农业院校应有尽有。由于农场间路程很远,平时相互根本见不着,年终相见大家特别亲热。我对这个会议特别感兴趣。1959年冬天赵柏还利用会议组织大家编纂了垦区的农业技术手册,我也参加了部分工作。没想到,1959年年终我还被评为总场先进工作者。北大荒似乎毫不嫌弃地接纳了我,我也似乎逐渐融入了这块大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