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攒钱一样攒垃圾,我在堆肥中与微生物相遇
发布时间:2026-02-26 18:13 浏览量:1
去年四月,我们在杭州的工作室搬到了一个有些年代感的老小区的一楼,有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圈土,朝南的第一排,阳光很好。虽然只是那么一小条不到五平米的土地,但总算是接了点地气,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刚搬来时,上一任租客种的青菜和萝卜都纷纷开了花,这一方土地上还甚是茂密。为了重新播种,我把之前的植物拔掉。翻开土地才发现,这土壤却是几乎一点有机质都没有的、红褐色的纯黏土。
◉最初的土地表面是这样的,可以明显看出黏土的伸缩率大,虽然一开始翻耕时也混入了一些稻壳和羊粪,但裸露的地表还是很容易蒸发水分。而人为翻耕制造的孔隙不稳定,雨后干旱又会立刻板结。唯有增加土壤有机质含量,土壤动物和微生物在有机质环境里可以形成一个良好的生态系统。
判断土壤是否适宜耕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肉眼去观察它的颜色,寻找黑色或者深色的有机质。
我最近在读一本关于土壤的书《借地而生》,书里详细讲解了土壤中不同的物质与性质。黏粒是土壤中最微小的颗粒,易于吸收和保存水分,但伸缩率很大,雨后干透了的地表上全是裂纹,地下的孔隙都压实了,根本挖不动。
而土壤中最重要的那些黑乎乎的有机质——它们包含数亿有机分子,每种都有各自的颜色,吸收并反射光线,而不同颜色的分子混合物中没有光线能被反射,所以最终看起来是黑色的。它们不仅仅是产生生命的物质基础,与土壤里的无机颗粒结合后还能够形成稳定的孔隙结构,在地下储存水份和氧气。
改善土壤,就要从增加土壤中的有机质开始。
有了院子里这一小块贫瘠的土地,我也有了重要理由,开始认真堆肥。
其实,在此之前,我也曾不那么认真地堆过肥。从2023年开始,我和non小组(注:non是一个从友谊中生发出的艺术小组,对日常生活做出回应。)的朋友们一起,开始在一小片土地上种菜,在边种边学的路上逐渐意识到需要通过堆肥去喂养土地。
为了堆肥,我去要过咖啡渣,简单堆放在家里,和non小组在地里一起做过堆肥箱,甚至有次还在半夜去捡了路边环卫工人扫起的一大袋落叶,填进堆肥箱。
最近两年,我在其他地方短暂生活时也参与过不同社区的堆肥。从村里用牲畜粪便堆的农家肥,到城市阳台上专业的可转动的堆肥箱,再到生态社区和农场里不同尺度和用料的堆肥,各异的堆肥方式也算是见识和学习了不少。
现在,我打算从家里的日常生活开始。
图源:non小组
◉关于non和堆肥学习,请看这一篇
「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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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始堆肥以后,家里的有机“垃圾”都被我像攒钱一样认真的攒了起来。
所有的厨余、剩饭菜、别人送的还没吃完就开始烂掉的水果……以前面对这些剩余总有些愧疚和不知所措。现在我都视若财富,心想着,最终它们都会成为土地里珍贵的肥料。
我在家里做的是波卡西堆肥,每天倒入厨余,再撒入EM菌粉覆盖。(注:EM菌是一种微生物活性菌制剂,通常以芽孢杆菌、光合细菌、乳酸菌、酵母菌和放线菌等为主,加上米糠、鱼粉等有机物混合制成,可以抑制有害微生物,尤其是病原菌和腐败细菌的活动。)
我的堆肥好帮手是一把上了年纪的大剪刀,切菜时顺手就把厨余剪碎一些,每天倒入我的波卡西小桶。此外,用过的餐巾纸也要单独用个垃圾桶攒起来。结果就是,家里到处都放着不同的临时盛放“垃圾”的盒子——咖啡渣一盒、茶叶渣一杯、花生壳先放在料理机里打碎。带手冲滤纸的咖啡渣我单独攒起来,放在阳台晾干,没放入波卡西桶的原因是觉得太占空间。这堆肥确实也堆得有点精细了,但堆肥也如厨房料理一般,没有正确和失败,每个人的手法各不相同。
夏天最热的那阵子,家里那个15升的小桶满得很快。肥液也得勤快地每天接,吃上一个西瓜,能接出一两升的肥液。每次波卡西桶满了,我就再去附近的咖啡店要上两袋咖啡渣,大包小包地搬到工作室的小院子里,用保温箱做高温堆肥。
我的高温堆肥箱是用二手的食品保温箱改造的,容积大概有60升。从5月10日第一堆开始,十个月来,已经开过第七堆。每一箱堆肥,我都详细记录了温度变化和翻堆细节。从一开始还有些掌握不好升温的条件,到现在已经有些得心应手。
高温堆肥讲究碳氮比,但我的配料通常就是大约1:1的咖啡渣和家里的波卡西厨余,再外加一袋纸巾,也没有鱼肠之类的猛料。掌握好湿度和氧气,碳氮比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
我开始从微生物的视角理解堆肥,思考什么是它们容易消化的食物,什么样的条件是它们舒适的生活环境。
高温堆肥里,活跃着许多不同的细菌和真菌。有活跃在中温的(25-45度),也有活跃在高温的(45-70度)。中温菌中有一种会长出许多白毛毛的菌丝,嗜热的放线菌是肉眼可见的星星点点的灰白色。但这里面绝大多数的微生物,都是我们用肉眼无法看见的。它们热烈地消化着这些我们人类未能消化掉的食物残渣。我们在消化里与彼此相遇了。
◉左边是白绒毛状的中温菌,右边是点状的高温菌。
对于高温堆肥里的好氧微生物们而言,越细碎的食物是它们越容易消化的东西。而合适的湿度和氧气是它们舒适生活和繁殖的重要条件。如果湿度太大,则容易变成厌氧发酵,这些好氧微生物就很难有生存空间了。
堆肥对于土壤最重要的作用,不仅是增加土壤有机质,也是将堆肥里丰富的微生物群落放回土壤,促进微生物和植物的共生关系。
我如烹饪一般,给堆肥里活跃的各种微生物创造生活,它们也为我带来土地里的生机。
◉这是我用二手的食品保温箱自己改造的堆肥箱,用pvc水管做排气的烟囱,下面开了两个排气口,箱内垫高后放一个无纺布袋装堆肥,便于液体积在箱底。
◉室外温度也会影响堆肥箱里的温度,十月中旬杭州还在35度以上的持续高温中,堆肥箱里持续维持在65度以上高温超过一周……最高到了75度。
邻居爷爷奶奶时不时看我在院子里堆肥,总是要说,“你怎么那么勤快呀”。偶尔也来指点一下,说要用菜籽饼肥力才好。但其实对于院子里这么一小点土地来说,我日常生活里的有机物似乎已经足够了。而且,虽然是全素厨余(我吃素),但厨余里的多样性还算是丰富,所以堆出来的肥大概也是营养丰富吧!
至少我种下的这些被堆肥喂养的蔬菜也都十分健壮。
而我目前的首要目的还是将自己日常生活里产生有机剩余物消化到土地里。
◉第一次种出花菜,在充足堆肥喂养下,长得比我的手和脸都大。
如果不是从日常生活里开始堆肥,我大概不会真正理解到,堆肥也正如养一坛泡菜或面包酵母一样,需要每日持续的照料。随手把纸巾单独分类,随手把厨余剪碎,这些手上的动作已经成了我在家时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有人看到惊呼麻烦,但我乐在其中。
这些习惯还大大省去了我出门倒垃圾的时间,现在家里真正的垃圾桶,好长时间都装不满。
也是因为几年前开始种菜的缘故,我开始阅读关怀伦理和生态女性主义。
学术话语用理论去阐释世界,身体在具体的行动里应对生活。
特朗托和费舍尔在1990年书写关怀伦理时提出,关怀是“一种物种行为,其中包含我们为维护、延续和修复我们的‘世界’所做的一切,使我们能够更好地生活于其中。这个世界包含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和我们的环境,我们试图将这一切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维系生命的网络。”在照料的过程中,我们投入情感,与被照护者产生情感羁绊。但照料常被认为是一种家庭范畴内的再生产而非生产,也因而不受重视。
而照料土地,却是最根源的生产。
贝拉卡萨在《关怀羁绊》(Matters of Care)中“土壤的时间”这一章节里写道:“通过看和触摸去了解土壤中的生命,也显示着在亲密与关怀中与土壤那黑暗的异世界缔造连结。”堆肥也是如此,双手浸润在腐殖质中,在其中亲密地触摸、翻拌——既是消化剩余,也是为土地生产营养。
照顾高温堆肥,其实不算轻松。夏天,在40度的高温里把带着发酵酸味的波卡西堆肥倒出来,用手把它们和咖啡渣翻拌均匀,大概不是一件人人都愿意做的事。
◉波卡西厨余混合咖啡渣。
一开始,我也有点难以下手,但在长时间的相处下,我开始适应堆肥的气味。波卡西堆肥的发酵味道我并不觉得臭,待高温过后发生转化的气味,是一种复杂而肥沃的清香,还带有土地坚实温暖的感觉。
在堆肥的高温降下来一些后,我会直接用赤裸的双手去翻堆,一边翻一边把还保留大块的东西捏碎。此时大部分厨余都已经转化,少量像玉米棒子、柚子皮之类的还能看出形状,但已经可以直接用手捏开或撕碎。其实这一步并没有必要,我只是喜欢它们在我手上的触感吧。
翻堆后,手上会留下堆肥的气味,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有机质,衣服上留下它们的痕迹。而我也在这个过程里慢慢熟悉了嗜热微生物的习性。没有绝对的配比,只能经常观察温度、湿度,再翻堆,调整。大概也因为经常翻堆,和堆肥里的微生物一起创造高温,我这双手也逐渐能够觉知到高温所需要的条件。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知力,如同开始上手一门娴熟的技艺。在这段亲密的照料关系中,堆肥里的微生物也在改变和影响着我的身体。
◉《嗜热菌的堆肥时间》影像截图。我在翻堆,和一条堆肥里的温度变化的时间线。
前阵子,我带着一箱堆肥参加了non小组的展览,家里积攒的厨余已经化为疏松清香的腐殖质。我们把它铺在上海上生新所klee klee & friends的店里,邀请观众们来亲手翻动,用触觉来感受这些经过微生物消化的堆肥。展期内还安排了一个堆肥工作坊,带大家一起做高温堆肥。
◉non小组的四人在展览《ta们的时间》各自展开一条时间线,观察着与我们共同生活着的ta们。我的这一条是《嗜热菌的堆肥时间》。图源: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在上海的堆肥工作坊,大家正在一起切碎厨余。图源:klee klee & friends
为了堆肥,我还发展了几条“下线”,给身边好几个朋友都成功安利了波卡西堆肥。因为我自己家里的厨余量有限,一次还不够喂满62升的堆肥箱。合租工作室的小胡,在我赠送她一个波卡西桶以后,也开始了在家积攒厨余的生活。
另一个住在附近的设计师朋友猴子,也入手了一个桶。于是,我们以物料交换肥料。前阵子我新开了一箱堆肥,她也把家里的波卡西桶带来。临走时,再请她带走一袋腐熟的堆肥,回去给家里盆栽的蓝莓施肥。
然而,这一次,猴子桶里的隔层出了问题,排液不畅。发酵的产物是一堆黏糊糊、臭烘烘的固液混合物。
堆肥就是如此,如果不能及时接出肥液,就会发出劝退很多人的臭味。但这也不能算是失败,这些有机物终究也可以成为土地里的营养。我把她带来的这堆东西混入咖啡渣、纸巾和木屑,调整到合适的湿度,一并放入堆肥箱。几天后,堆肥温度继续升到65度,气味也转化成积极消化中的味道。
还有一个住在上海的朋友新搬到一个有院子的工作室,她也被我安利入坑堆肥。现在她院子里的两棵月季中,经常被波卡西肥液喂养的一棵,明显生长开花得更加茁壮了。
堆肥开启了身体从吃到种的连结,这似乎是一种非常具象的身体实践,哪怕只是在城市里这一方极其有限的土地上。
而堆肥的实践也让我重新审视食物的来源,其底下的土地,及其生产的过程。在城市里的我们,如何更好地吃,又如何更好地去种?
在工作室的院子里,黝黑的堆肥混入红褐色的黏土,慢慢地,土壤开始松动,颜色发生变化,水分不再迅速流失。去年夏天,地里茂盛地生长着丝瓜、秋葵、辣椒和龙珠果(番茄未能活过杭州的高温),秋天种下了花菜和豌豆。
◉龙珠果也是西番莲属的,是百香果的近亲,我种在院子的围栏上做遮挡。它开的小花很好看,小小的果子也很香甜。
我用波卡西堆肥接出的肥液兑水施用,高温堆肥腐熟后的产出则直接撒在表面施肥。秋天播种豌豆时发现,夏天混入过堆肥的地方轻轻一刨就松开了,而没有撒过堆肥的地方还是硬得像夯土砖一样。
◉撒在土壤表面的黝黑的堆肥,给作物施肥的同时也在改善土壤。
通常,一箱堆肥在20多天以后,等温度完全降下来,就已经可以用来给地里的植物施肥了。但今年冬天的院子里只种了几颗花菜和豌豆,还不需要太多肥料。于是我把腐熟的堆肥过筛以后堆放在另一个保温箱里继续陈化(保持一定的湿度堆放),留给今年的春播。
二月立春,我开始春播催芽,同时在院子里有屋檐那一侧的土地上,用工作室多余亚克力板搭了一个小温室。温室的土里,先铺一层去年丝瓜的枯枝叶,再铺上厚厚的一层堆肥,抬高的这层营养丰富的腐殖质就是育苗的温床了。
◉温室里的小苗,黄瓜长得最快。隔壁邻居常看到我在院子里,有时在堆肥,有时在照顾小苗,总要说我两句,有一天突然调侃我,“你比关心小孩还要关心啊。”
最初开始在阳台种菜的时候,买这买那——羊粪、稻壳、泥炭土、微量元素,甚至还有各种药,
而现在,我再也不用消费了,我自己的身体就是土地的生产者。
此刻,我坐拥一大箱过筛后的堆肥,觉得自己十分富足,心里充满了对春天的期待。
[1] 马克-安德烈·瑟罗斯. 借地而生:写给地球人的土壤生命史[M]. 阿诺·拉法林 绘. 刘成富, 章赟菡, 徐晨 译. 北京: 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4.
[2] Tronto, Joan C. 1998. “An Ethic of Care.” Generation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on Aging, vol. 22, no. 3, pp. 15–20.
[3] Bellacasa, María Puig. 2017. Matters of Care: Speculative Ethics in More than Human World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食通社作者 | 蒋子祺:一直在业余地做着与艺术有点相关的创作与工作,经常不自觉地拥抱各种“小组/集体”。几年前,因为开始在阳台上种番茄的契机而开始关心农业、土地和种子。2024年参加了食通社的生态农业实习,在农民种子网络的项目点石头城驻村四个月,与木书记一起做了一本《石头城本地野生植物小志》。最近热衷于堆肥、种菜,也正借读博的机会向更多来自不同背景的人学习。希望不久之后,能过上真正在一片土地上耕种、向土地学习和汲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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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小丹